到了初二,天气难得晴好。
爹带着全家人上山看了一圈,兰君摸了摸木牌。
兰君念道:“沈氏山场,私人产业。界内竹木果菜和动物不得随意砍伐捕捉,违者送官。”
哥哥走上前来,在她身边俯下身子。
“我写的,怎么样?”哥哥说道,“是不是还挺有威慑力的?”
兰君笑了起来,仰头看着自家的这片山地。
哥哥带人用木桩把这二百亩的地界圈了出来,木桩上还围着一圈圈的荆棘。
哥哥说道:“本来是想把整座山都买下来的,但咱们村还有靠山吃山的人,怕成了私人产业会引起众怒,就买了二百亩。”
平君哥背着手四处看了看,不禁点了点头。
“挺好的,地方太大也管不过来。”平君哥说道,“手续都办好了吧?”
哥哥走到平君哥身边,兄弟俩肩并肩地走着。
哥哥说道:“办好了,徐里正找了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按了手印,签了字画了押,这事就算定下了,过年前我一直带人烧荒来着。”
听了哥哥的话,平君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现在都能做这么多事了。”平君哥说道,“你是男人,得把家里的事扛起来,照顾好三叔三婶和兰君,知道吗?”
哥哥说道:“放心吧,不过这都初二了,你不和堂嫂一起去看望文知州,他不会有想法吧?”
走到积雪厚重的地方,平君哥把手臂伸过来。
兰君把手炉换了个手,顺势挽着他。
“没事的,我岳父不会计较,趁着过年这阵子来看看你们,尤其是兰君。”平君哥说道,“她在县里忙得脚不沾地,我想见她都得提前约,成亲以后估计更难见了。”
兰君有些闷闷不乐,低头踢了一脚积雪。
她嘟囔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平君哥笑了起来,摸了摸兰君的头。
“哪壶不开啊?我不懂,要不你给我讲讲?”平君哥说道,“虽然我和妹夫接触不多,但能看得出来他人很可靠,又有学问,一心一意地守着你,你得好好珍惜。”
听了这话,宁君在一旁帮腔。
“那可不吗?只要兰君出现在高翎的视线范围内,他那眼睛都快黏她身上了。”宁君说道,“真是让人艳羡啊,羡慕得我眼睛都快红了。”
宁君嘿嘿直笑,挨了兰君的掐也不恼。
长辈们在前面走着,高翎回过头来。
高翎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说你心上人的事呢!”宁君喊道,“三叔,这儿这么大地方,走得脚都酸了,你怎么规划的呀?”
爹停下脚步,四处介绍起来。
“这面是向阳坡,拿出八十亩的地界种果树。”爹说道,“竹林种在背风的地方,一共六十亩,剩下六十亩种一些长得快的杂树,用来当柴火烧。”
高翎跟在娘身后,四处看了一圈。
高翎问道:“岳父忙得过来吗?这地方实在太大了。”
“果树我俩带着人照料,竹林种下去了就不用管,定期清理老竹就行,杂树也不用管。”姥爷说道,“你岳父都找人看过了,每块地种什么都计划好了。”
兰君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娘听到她的喷嚏声,招呼着大家下山。
到了家门口,远远听见谷子的锣声。
兰君走过去,看见谷子穿着那件和小米一模一样的浅粉色披风,手里抱着匣子,胳膊上挎着锣,身边还围着一帮孩子。
小孩问道:“谷子,你这匣子里是什么啊?”
谷子大方地推过去,递给那帮孩子看。
“兰君姐从临州带回来的年货匣,特地买给我的。”谷子说道,“里面有荔枝干、桂圆干、莲子、核桃和柿饼,还有不少松子糖和蜜渍栗子。”
小孩们扒着匣子,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吃食。
谷子拿了一块蜜渍栗子放进嘴里,又拿出几块递给和她关系好的孩子。
高翎走上前来,用手掌捧住兰君的脸。
高翎说道:“你脸好凉,快回去吧。”
兰君笑着看他,又回头看了眼谷子。
她还在和小孩们说话,嘴里吧嗒吧嗒吃着。
“那不是谷子吗?”高翎问道,“她今天不来吃饭吗?”
兰君说道:“秀琴姐的娘家人全过来了,今天他们要好好聚一聚,所以不来了。”
高翎拉住她的手,捧到手边哈气。
“三月的时候,家里人要来给你送催妆礼。”高翎问道,“成亲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兰君垂着脑袋,用脚尖划拉着地面。
她说道:“没有了。”
高翎俯下身子,看着她的脸。
“你不高兴。”高翎说道,“你想要什么都行,铺面田产都可以,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想办法给你。”
兰君咬着嘴唇,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嘟囔道:“我想经常回娘家,这个可以吗?”
高翎笑了起来,往四周瞧了瞧,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鼻尖戳着脸颊,留下轻微的触感。
“怎么一脸委屈样儿啊?”高翎说道,“当然可以了,我们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
兰君一肚子委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小声道:“我不想出嫁了。”
高翎怔了一下,俯身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高翎问道,“在临州的时候受委屈了吗?还是你舍不得爹娘?”
兰君嘴一瘪,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哭诉道:“我明年就不能在家过年了,以后不能经常回来了,我一点也不想走。”
兰君抹去自己的泪水,开始抽泣起来。
高翎掏出帕子给她擦泪,看起来相当无措。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我不会拦你。”高翎说道,“我和谷子也是这么说的,真的没骗你。”
兰君把泪水擦干,注视着他的眼睛。
眼泪还是簌簌落下,高翎用指节擦去,眼神里有些不忍。
兰君说道:“我怕以后的日子没有你说得那么好,我怕回不到从前。”
冷风吹过她的脸庞,兰君打了个寒颤。
高翎说道:“我们先回去吧,回去再说,好吗?”
坐在二楼厅堂里,兰君捧着热茶。
一口热茶下去,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了。
他接过她的茶杯,又帮她满上。
“你是在担心我会变心吗?”高翎问道,“还是在担心成亲之后就会被绑在家里,变得越来越不自由?”
兰君思索片刻,又喝了一口。
兰君说道:“说实话,我不担心你会变心,就算你真的始乱终弃,我也可以离你而去,我只是担心自己会被婚姻束缚住。”
高翎坐在对面,撑着手臂看她。
“我觉得这种情绪是难以启齿的,你为我做了很多很多,我却这样想。”兰君说道,“你会觉得我想得太多吗?”
高翎摇摇头,隔着桌子拉住她的手。
天色渐暗,烛台上的火光微微晃动。
高翎说道:“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能承诺任何我做不到的事情。”
兰君内心惴惴不安,攥紧了高翎的手。
“你想回村看爹娘也好,想回来过年也好,我不会拦你,你想回来就回来。”高翎说道,“你不用担心我爹娘怎么想,不管他们说什么,我替你扛着。”
兰君问道:“那你会变心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笑着摇摇头。
“我不是贪慕美色的人,也不向往我爹那样三妻四妾的生活。”高翎说道,“我只想要个安稳的家,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就守着你过一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
感受到他眼神的灼热,她低下头去。
兰君嘟囔道:“说什么一辈子呀,那也太久太久了。”
她摆弄着他的手指,心里松快很多。
“现在高兴一些了吗?”高翎问道,“不高兴的话,我再说点别的。”
兰君笑了起来,擦去眼角残存的泪水。
她问道:“你还能说些什么?”
高翎从对面挪到她身边,让她附耳过来。
“我喜欢沈兰君,最最最喜欢沈兰君。”他说道,“可以别再苦恼了吗?”
兰君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嘟囔道:“我最最最讨厌高翎。”
他大笑起来,把头靠在她肩上。
“那我也愿意。”高翎说道,“所以你到底要什么催妆礼?”
兰君垂着眼睛,看着桌案上的纹路。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
高翎点点头,抚摸着兰君的发梢。
他说道:“那按照惯例准备吧,我再添一些你喜欢的东西。”
兰君和他四目相对,把脸埋进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地过,房梁上的腊味一条条地少。
今年过年,来拜年的人相比于去年不减反增。
有求收果子的,求介绍门路的,求帮忙在县城找活的。
有想把自家女儿送进绣坊当学徒的,来给哥哥说亲的,甚至还有托兰君给白秀才说亲的。
白秀才在家待得烦不胜烦,索性再次躲进兰君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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