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刚出锅的炸货装在大瓷盆里,整整齐齐地摆在八仙桌上,旁边还有两盆年糕和花馍。
一旁摆着从临州带回来的香饮子,还有两大坛夏天时兰君亲手酿的青梅酒。
门板上贴着兰君从临州带回来的门神年画,用朱砂和石青填色,上面还带着金箔。
热气氤氲,兰君伸手拿了一块藕盒,又塞给宁君一块。
堂屋的角落里多了架绣屏,香案上摆着一小盆腊梅盆景,这几天刚开了花。
黄色的腊梅挂在枝头,香气正浓。
那副岁寒三友的绣画旁贴着一张谷子的画,上面画着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画得歪歪扭扭。
二伯和爹拉着高翎在旁边喝茶聊天,二伯娘和娘在厨房里忙着。
谷子戴着虎头帽,手里拿着布老虎,逗着堂嫂怀里的庭秋,学着老虎的样子嗷呜嗷呜地吓他。
庭秋咯咯笑个不停,小脚不老实地四处乱蹬。
上次去二伯家吃饭的时候,庭秋刚好被带去了文老太爷家,他和兰君许久没见了。
不知不觉,庭秋已经快一岁半了。
庭秋嘴里啃着小手,歪着脑袋盯着兰君的脸,像是在回忆她到底是谁。
片刻后,他手舞足蹈地兴奋起来。
“姑!”庭秋喊道,“抱抱!”
兰君受宠若惊地接过庭秋,看着他的小脸儿靠在自己胸口上,心中有些奇妙的感觉。
宁君伸手过来,捏住庭秋的脸蛋。
庭秋扭动着身子,试图甩掉宁君的手。
宁君说道:“我每次要抱他,他都不给我抱,就跟你最亲。”
兰君笑起来,伸手拿了个萝卜丸子吃。
庭秋盯着她手里的萝卜丸子,眼睛都看直了。
兰君拿着萝卜丸子逗他,在他眼前晃悠。
庭秋的眼睛黏在丸子上,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伸出小手使劲扒着兰君的胳膊。
他喊道:“要!要!”
堂嫂连忙把庭秋抱回来,抱着他哄起来。
“不吃那个,那个不香。”她说道,“咱们吃点藕粉吧,好不好?”
庭秋听了堂嫂的话,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
堂嫂见状,只好抱着他上了二楼,好避开一楼的油香味。
哥哥带和平君哥从外面回来,俩人带着一身的风雪进了屋。
“我在县城订的东西,那边托咱们村的人送来的。”哥哥说道,“你看看吧。”
平君哥把东西放到兰君脚边,宁君拉着她一起看起来。
喜盆、喜碗和喜筷各买了两套,另有烛台、盆架、喜秤和一对子孙桶。
哥哥说道:“东西都置办好了,梳妆匣、镜台和首饰盒家里没给你准备,怕买回来你不喜欢,这些你自己准备吧。”
宁君提起子孙桶,拿到兰君面前。
“这个还挺好看的。”宁君说道,“红瓷的,上面还有浮雕,我当时那个可没这么好看。”
谷子蹲在一堆东西前面,一样样地看过来,又仰起头看着兰君。
她问道:“你要走了吗?”
兰君蹲下来,摸了摸谷子的头。
“我不走呀,这些只是我出嫁要用的东西。”她说道,“我买了好吃的,你快去吃吧。”
谷子垂着小脑袋,像是没有相信兰君的话。
她嘟囔道:“干娘屋里有几个巨大的箱子,里面还有好几床被子,说是给你的,我都看到了。”
兰君一脸哭笑不得,一把将谷子抱起来。
她说道:“谷子,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走,出嫁以后我和高翎哥哥就在县城里生活,还是和现在一样的。”
谷子撅着嘴,用她黢黑的小手摆弄着自己脖子上的银锁。
“那你还回来吗?”谷子问道,“我还能再见你吗?”
宁君探头过来,掐住谷子的小脸蛋。
她说道:“你兰君姐会回来的,放心吧,不信你去问问高翎哥哥?”
谷子扭头看着兰君的脸色,见她也点点头,挣脱了兰君的怀抱。
她跑到高翎面前,拽着他的袖子,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想见兰君都行,她是出嫁了,又不是远行了,怎么会不回来呢?”他说道,“别担心这个,快去玩吧。”
谷子得了高翎的准信儿,跑去穿上兰君给她做的新披风。
她拿着糕饼装满口袋,拿起兰君给她买的小鼓和小铜锣,跑到外面玩去了。
哥哥喝了口热茶,给平君哥也倒了一杯。
哥哥说道:“最近有人托我给秀琴姐说亲呢。”
兰君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忙坐到哥哥身边。
“给谁说亲?”二伯问道,“给秀琴啊?”
哥哥说道:“醉仙楼总号的账房,今年二十多了,秀琴姐总给他们店里送豆腐,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我哪会给人说亲啊?愁死我了。”
兰君思索片刻,又拿了块肉丸子放进嘴里。
“我记得当时给莲儿说亲的时候,刘夫人还给我介绍过他呢。”兰君说道,“他还是一个人吗?”
兰君把从县城里买的几包玫瑰瓜子找出来,又分给宁君一包。
哥哥说道:“可不是吗?他跟咱们村里人打听过秀琴姐的事,知道她丈夫死了好几年了,心里惦记上了。”
宁君嗑着瓜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秀琴能同意吗?”平君哥问道,“她挺有主见的,她要是不同意,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哥哥说道:“秀琴姐的夫家没人了,娘家人对她不错,三不五时地来给她送东西送钱,她想再嫁的话,其实没什么阻力,只不过她好像没那个意思。”
兰君点点头,听着长辈们聊天的声音发呆。
姥姥姥爷进了门,手里还端着两个大盆,一盆是姥姥做的蜜木瓜,另一盆是姥姥和的饺子馅。
姥爷说道:“我俩没来晚吧,饺子包没包呢?”
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让姥姥姥爷坐在八仙桌前。
“娘,这什么馅啊?”娘问道,“里面是角瓜吗?”
姥姥说道:“我和你爹之前在镇上饭馆吃过一次角瓜鸡蛋馅的饺子,回家自己包了一次,挺好吃的,你们也尝尝。”
娘端起盆子,看起来相当无奈。
“今年家里准备了五种馅,你又带过来一种。”娘说道,“快点包吧,现在都有些晚了。”
兰君把蜜木瓜推到宁君面前,冲她眨眨眼。
趁着这个机会,哥哥拉起兰君的手,带她进了爹娘的卧房。
门一关,兰君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问道:“干嘛呀?”
哥哥关好门,紧挨着兰君坐下。
他说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兰君把鞋脱掉,盘腿坐在床上。
“我想在县城开一家农货铺。”他说道,“现在腌菜铺爹一两天去一次,娘只负责腌菜,家务和洗菜切菜的活都有人干,爹娘都挺闲的,我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想做点别的。”
听了这话,兰君坐直了身子。
她问道:“那你是想在县城开店,然后人在村子里吗?”
“你去了县城,我就不能离开,不然爹娘没人照顾。”哥哥说道,“但我不能一直靠着爹娘生活,我也得有自己的谋生手段。”
兰君点点头,认真思索起来。
哥哥说道:“我想好了,在村里和周边的村子里收干菜山货,在三舅那儿收果干果脯,在吴叔那儿买肉做腊味,还有咱们自家种的大米,甚至运费都不用,我自己用马车拉过去。”
兰君笑了起来,拍了拍哥哥的肩膀。
“想法不错呀。”她说道,“大米放咱家粮仓里,剩下的东西也不怕放,我觉得可以做。”
得到兰君的肯定,哥哥面带犹豫。
哥哥说道:“我现在手里有十贯左右,你给我买的那间铺子半年的租金是十七贯,我自己花了七贯。”
兰君思索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买铺子的钱你不用急着给我,我手里有钱。”兰君说道,“租一个像腌菜铺分店那样的铺子,在主街支巷上,地方不用太大,每月一贯五,再雇个看店的人,十贯足够了。”
哥哥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他说道:“这是我自己的生意,我不能让你和爹娘吃亏,也不能让他们白干,赔了赚了都算我自己的。”
说罢,哥哥从床头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布袋。
他拿出一个金镯,戴到她手腕上。
她低下头,看着上面金镶玉的光泽。
兰君惊讶道:“你花了七贯,不会就是用来买这个镯子了吧?”
哥哥把布袋放到旁边,扶着兰君的手欣赏起来。
“给你添妆的。”哥哥说道,“可惜我现在没什么钱,不然送你一个更粗的金镯子。”
兰君忍俊不禁,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
她把镯子放回布袋里,贴身收起来。
兰君说道:“我最近都收了七八件添妆的首饰了,真的不用买这么贵重的东西。”
哥哥坐在她身边,门外传来欢笑的声音。
“你要出嫁了。”哥哥说道,“明年这个时候你就不在这儿了。”
兰君低着头,晃悠着自己的脚。
她说道:“明年我怎么不在这儿啊,不在这儿我去哪儿?”
哥哥看了她一眼,自己也低下头去。
“你嫁了人,从此就是高家的人了。”哥哥说道,“大过年的你往家里跑,高家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有想法。”
兰君弯下腰,把自己的鞋子穿好。
她说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了,肚子饿了,想吃饭了。”
她从床上起身,留给哥哥一个背影。
二伯一家难得回村,再加上秀琴姐母女和白秀才,家里将近二十个人一起过年。
娘为此又打了一张八仙桌,三张桌子挤在堂屋里,险些摆不开。
年夜饭是在醉仙楼订的,摆了满满三张桌子。
庭秋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堂嫂端着栗子牛乳羹,一勺勺地喂他。
伴随着外面的爆竹声,饺子也出锅了。
宁君挨着兰君坐下,她身边另一侧的位置被高翎占据。
等谷子抱着她的锣鼓回来,才发现兰君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谷子连忙跑过来,拽着宁君的袖子央求。
她嘟囔道:“宁君姐,我想和兰君姐一起坐。”
宁君一脸理直气壮,夹了一片腊肠进嘴。
“那我也想和你兰君姐一起坐啊。”她打趣道,“而且是我先来的,你换个地方吧。”
看着宁君不打算挪窝,谷子气急败坏地跺脚。
她喊道:“宁君姐坏!你坏!”
兰君和宁君相视一笑,把谷子抱进怀里。
高翎把筷子放下,拍了拍谷子的肩膀。
“你坐这儿吧,我去和岳父坐一块。”他说道,“来吧,挨着你兰君姐坐。”
谷子心满意足地坐上了高翎的位置,给兰君夹了个饺子。
谷子喊道:“兰君姐,我替高翎哥哥照顾你!”
话音刚落,兰君碗里又多了俩饺子。
她笑了起来,一口吃掉一个饺子。
“谢谢谷子,你也快吃吧。”兰君说道,“今天有六种馅儿的饺子,你多吃点。”
谷子咬了一口饺子,瞪大了眼睛。
谷子说道:“好吃!这什么馅啊?”
“香菇猪肉的,里面滴了花椒油。”兰君解释道,“你干娘十几岁的时候在镇上的酒楼做帮厨,有好多人专门为了这个饺子过去吃饭呢。”
谷子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又伸筷去夹。
她好奇道:“兰君姐,你今年怎么没给我准备年礼啊?我都是大人了。”
兰君笑了起来,摸了摸谷子的发髻。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准备呢?”兰君说道,“守岁时我再给你。”
谷子听了这话,搂着兰君的脖子香了一口。
吃过晚饭,一家人齐聚在院子里。
哥哥点燃了爆竹,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跑回兰君身边。
庭秋在堂嫂怀里手舞足蹈起来,平君哥站在堂嫂身旁,伸手捂住庭秋的耳朵。
小景拿出兰君带回来的烟花和爆竹,一样样地展示给谷子看。
“这个叫地老鼠,点燃之后会在地上转。”小景说道,“这个叫冲天炮,可以窜上天的,这些是烟花棒,就是拿在手里玩的。”
谷子瞪大了眼睛,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
她拿起一个地老鼠,举得高高的。
谷子问道:“兰君姐,你这个是在哪儿买的呀?我都没见过。”
高翎把火折子拿出来,蹲在谷子身边。
“兰君在临州买的,说你肯定爱玩。”高翎说道,“你要玩哪一个?我陪你。”
谷子兴高采烈地鼓掌,指着那只地老鼠。
她喊道:“我要这个!”
高翎把火折子点燃,点着地老鼠的引信。
地老鼠旋转起来,它散发着火光,开始满地乱窜。谷子连忙拉起她的绸缎披风,大笑着躲避起来。
庭秋看着哥哥点燃的烟花,又看着满地乱窜的地老鼠,一边啊啊喊着,一边两头看着,一双眼睛险些忙不过来。
宁君捡起几根烟花棒玩,又塞给兰君两根。
绝影百无聊赖地站在马棚里,哥哥的二黑和它并排站着。
二黑低头甩着尾巴,尾巴甩到绝影身上,绝影抬腿给了它一脚。
院子里挤满了欢笑的声音,谷子骑在高翎的脖子上,仰头看着烟火。
放过烟火,就到了守岁的环节。
长辈们拉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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