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没让这句话变得难堪,很快又笑起来,若无其事起身,说自己差不多该走了,今天来得突然,谢谢招待,如果打扰,很抱歉。语气周全得挑不出毛病,甚至还把椅子推回原位。

梁心:“这么快要走吗?”

他没给任何人挽留的空当,玄关处,酥皮香被一墙隔开。

她追上去,叫住他:“江禾,谢谢你来看我,记得我害怕,记得我睡懒觉。”

微信上弹的视频和消息她都看见了,距离她去开门过去一个半小时。他一直等在门口,搅得她心口疼,也正是那些消息,让她觉得有些话再难开口,也应该解释清楚。

江禾握着拉杆,背影停了一下:“不客气。”

“我们要不要聊一下。”

“没什么非听不可的。”从进门到饭桌,他看得足够明白。人有时候很奇怪,她之前谈恋爱,困惑抓得他心痒,如果不是礼貌,他无数次想问,为什么是别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如今横跨半个地球,答案近在眼前,他忽然不想听了。

“唔……好。另外,谢谢你为我提供住处。”

江禾回过身,脸上仍是惯常的和煦。那些没能用力表达的喜欢,那些飞机上设想过数遍的惊喜重逢,以及开门时亮起来的目光,被他一并收了回去:“不用谢我,也不是我的房子。你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好好休息。我也回去睡一觉。”

“嗯,倒时差很累,你几号回去?”

“回来五天。”

“这么赶啊。睡饱了要是想打球,约我,我好久没打了。”

“好。”

他从小最不缺的就是体面,偏偏今天,难堪一桩接着一桩。

转过身,他没再回头,万幸电梯来的足够快。

门一合上,四下无人。他脸上的笑也就到这里了。

走出C座,江禾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第一次来瓣花街,他就觉得这里熟悉。那时还坐在父母车上,他隔着车窗说自己好像来过。

杨梦很意外:“你那时候路都不会走,怎么可能记得?”

“不知道,就是很熟悉。”

后来才知道,他婴幼儿时期确实在这一带住过。原来的小楼后来做过十年出版社,这几年重新规划,建成了住宅区。

陪杨梦来看房那天,他站在沙盘前,问可不可以在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买一套,他喜欢这里。

光影里算不上顶奢住宅,不过地段很好,挨着学区,环境和物业都挑不出太大毛病,在这座城市里稳稳占着中高档位置。销售说临湖那排售罄,第二排就剩一套视野完整的。

江禾只听这几句,前后不过五秒,就认定这套是他的。杨梦从不在这种事上扫他的兴。

但,变故比他想象得多。

车子一路驶向生态园,到门口,栏杆把车拦住。

专车司机解释是送客,江禾降下后座车窗,连头都懒得抬,只说:“我是江禾。”

栏杆立刻升了起来。

车一路往里,满眼的绿,浓郁得发闷。车像钻进一条没有尽头的绿色甬道,偶尔露出一角屋檐,又很快被枝叶吞回去。

美是美,但生态园的绿从来不懂人的心情。人高兴,它这样长,人难过,它也这样长。春天抽芽,盛夏疯长,秋天换色,冬天湖边的芦苇倒下去,第二年又是一轮。

第一次来的客人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江禾却连头都不偏。从小看到大,太熟也是一种麻木,再漂亮,也不过是“回家”两个字。

车停在主楼前,江禾在佣人一声声“哎呀哎呀”中,拖着行李往里走。

有人赶紧接行李,有人已经拿起电话:“小禾回来了,快跟太太说一声。”

“怎么突然回来了?”

“没听说你要回来?太太还说今天简单吃吃。这怎么搞啊?”

“有时间就回来了。”他说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大厅挑空很高,两道宽阔的弧形楼梯沿着墙面向二楼舒展开,中间平台宽阔得近乎浪费。午后的日光自高窗倾洒进来,把楼梯与主厅切出明暗交界。

这楼住久了,富贵也成寻常,缺点是下楼要多走不少台阶,说话也容易有回音。

二楼很快下来两个人。

大白天的,江衫居然也在家。江禾却没心思奇怪。从两人出现那一刻起,他的视线便钉在了杨梦身上,再没挪开。

她走到一半,脚步生生停在楼梯半道儿。

江禾的眼神太不对头。平白的幽怨,叫人吓一跳。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哭。电梯里没哭,车上没哭,进门的时候也能跟佣人打招呼。但看到杨梦,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连碰一天壁,忍了一路,江禾终于见到那个最有资格被他怪罪的人。

夫妻俩被这一幕惊住。

江衫眉头一皱,声音骤然拔高:“哭什么!”

他最受不了江禾这一点。从小到大,什么情绪来了都爱流泪,长这么大了,眼泪还是说来就来。

江禾没理他。他站得笔直,一声不吭地望向杨梦,任眼泪安静地淌过脸颊。平日阳光开朗的眉眼,今日委屈得惊人。

江衫快步下楼,问他遇到了什么事儿?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还哭?

母子之间用不着开口,简直心有灵犀。她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就往楼上走:“我上楼拿个东西。”

江禾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意识到她知道!

从头到尾,她护着的还是李正清。

“杨梦!”

江衫呵斥:“没大没小!怎么回事!”

“你问她!”

杨梦再健步如飞,也不如年轻人。江禾三两步绕到前面,把路堵住:“你是不是都知道?”

哎,差三十米就能拿到手机了。

她抄起手臂,端出副任凭风浪起的镇定,“我知道什么?我现在就知道你回来了,得赶紧叫老张送菜。”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江禾眼泪还挂着。杨梦到底看不下去,抬手替他擦了两下,谁知旧的刚抹掉,新的又滚了下来。

她连声叹气,把湿淋淋的手往他T恤肩头一蹭,动作完全是小时候替他擦完鼻涕找不到纸的样子:“我又不会读心,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刚见到梁心了。”

“哦。”她笑了笑,“高兴吗?”

“嗯。很高兴。”江禾看着她,“她和李正清有事。”

“什么事?”杨梦脸上的笑没掉,当他在套她话。

江禾只说:“我刚从光影里回来。”

江禾今天才落地,李正清昨天就去了贵州,没捉到现场,就不认,“梁心亲口跟你说的?”

“没有。”

“那阿正跟你说的?”

“也没有。”

杨梦心里重新有了底:“那你哭成这样干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他没去贵州。”

这回杨梦真的语塞了。李正清凌晨还发来贵州的照片。

江禾把她这半秒的迟疑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是故意的?”

杨梦眉头一皱:“什么故意的?”

“接近梁心,抢走我中意的女孩,为了报复你。”

“不可能。”杨梦矢口否认,“你别什么事都往那上面扯。”

这一句太快了。

江禾眼里的委屈越发汹涌。

李正清不是随便跟谁都能谈的人。他冷淡,挑剔,倔强。江禾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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