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一离开,李正清去镜子前照了照脖子上的痕迹。

他问,有粉底帮我遮一下吗?

梁心翻着化妆包,揶揄那点斑点暧昧:“怎么,今天不想做最□□的人了?”

“我脸皮厚,无所谓,但你刚才衣领都快拉到耳朵了。我再不自我保护一下,你那拉来拉去的衣领,不都全白搭了。”

敢情他什么都看见了。刚才饭桌上,这厮大半程垂眼低头,她闭卷考试半天,都不知道考点,“你怎么看到的?”

“希望只有我看到。”

梁心脸红到耳朵根,“唔……希望。”

他看出她不想让江禾知道这么隐私的事,吻了吻梁心的额头,“遮严实点,我得回去一趟。”

“回生态园吗?”

“嗯。”

“好。”梁心临阵磨枪搜了篇遮吻痕教程。教程兵强马壮,又是绿色校色又是粉底定妆,她翻遍化妆包,只有一支NARS遮瑕,遮下来的效果只能说防君子不防小人。正常社交距离看不大出来,谁要是存心往他脖子上研究,神仙也救不了。

去生态园的四十分钟,李正清一路都开得很快,到门口反而慢下来。高中每天回家也是如此,总要在门外的石墩上坐很久,才肯进去。

那里真正等他的人不多,认真算下来,只有杨梦。明明处处不像家,但妈妈在那,他只能回那个家。

孩子很被动的一点是最初没有自己的世界,只能借住在大人的世界里。住在哪里,跟谁来往,甚至讨厌一个人以后还要不要再见,都由不得自己。大人的工作、婚姻、亲疏远近和人情往来,早已铺成一张地图,小孩只是被放进去生活。

李正清十八岁以前的世界,完全是以杨梦人生半径展开的。

长大则反过来,他需要把地图拿回来,一点点建构自己的生活。

可麻烦也恰恰出在这里。人很难准确意识到这种权力是什么时候移交的。

杨梦替李正清做决定十几年,照顾已成惯性。她不懂她只有李正清的代理权,没有永久参与权。小时候选择学校、住处,再到后来的生活、婚姻,在她看来是同一类决策的延续。

表面上,他们争过学校,争过早恋,归根结底,这一切表现出的叛逆,不过是一次并不和平的权力交接。

他不喜欢生态园,却一直住在那里,因为那是杨梦选择的生活,杨梦不想他恋爱,使用非常规手段,扰乱了他正在构建的社交秩序。

他们吵来吵去,旧权力以控制欲的形式不肯退场,李正清早于旁人的反叛,歇斯底里地要求交接新权力。最后只能以个人的逃离为代价,换得人生的解释权。

不知道下一代的父母会不会甩掉这一循环,但杨梦大概没戏。她对李正清的情感太为复杂,她把他当愧疚。

高三阶段,杨梦厂区扩建,忙得分身乏术。声嘶力竭三四个月尚且有劲,耗到半年,再旺的火也得烧成炭。

李正清成绩就这么吊在中游,不上不下,不再费心证明什么。

钱上,杨梦没短过他。哪怕两人冷战到见面都懒得开口,每个月一号,他书桌上会准时出现一个牛皮纸信封。

后来关系缓和,杨梦才说,“不想你买单的时候没有面子,不想你买套的时候没有钱。我管不了你了,但不能因为断了你的钱,把你逼到更坏的地方。我不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也是我对你最后的信任。”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左右,李正清感觉家里的气氛不对。江禾平时睡很早,那两天却到晚上十点才被人送回来。杨梦不在,江衫也不在。佣人照常做饭,司机照常接送,所有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但越是这样,越像在瞒着什么。

李正清观察到第三天早上,终于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保姆起初说没有。他也不追问,就这么低着头。那个保姆一直很喜欢他,看得心疼。到晚上,她悄悄告诉他,杨梦在厂区门口出了车祸,撞破脾脏,腹腔出血,急诊手术切了三分之一脾脏,现在在住院。麻醉醒来,她就交待不要耽误阿正学习,不要告诉他。

当天晚上,李正清打车去了医院,但没立刻进去。

少年人的别扭有时候很值钱。医院也来了,电梯也上去了,临到病房门口,开始想自己到底为什么来。担心她?当然。原谅她?没有。想见她?好像也不愿意承认。

单人病房的门上嵌着一块透明玻璃。

他站在外面,从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杨梦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输着液。江衫的西装丢在床位,人握着她那只没输液的手,小口啄吻,最后贴在自己胸口。两人不知道刚说了什么,杨梦笑得不行,画面幸福甜蜜。

李正清一路悬着的心,掉了下去。

他以前总想着带杨梦走。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踞太久,久到天经地义。他拼命反抗杨梦,要自己决定人生,却也一直在替杨梦假定她应该过什么人生。以为经历过那样的青葱恋爱,和以泪洗面的婚姻,她一定是痛苦的,一定想离开。而实际杨梦找到了她要的幸福。是李正清还住在旧叙事里,当李峥的故事没结束。

到头来,谁也没比谁高明多少。

江衫隔着窗子先看到了他,出来轻轻带上门:“不进去?”

李正清低着头,“不了。别告诉她我来了。”

“嗯。好好上学,别折腾她了。”江衫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恨意和爱意在他识别不出的年纪,缠得太紧,逼迫出逃离的本能。这十一年,李正清走的很远。兜兜转转,没人能再逼他回任何地方。

可四十分钟的车程绕完,他还是把车开进了生态园。理由和高中一样简单——杨梦在这里。

门岗识得车牌,栏杆在前车驶出的间隙顺势抬起。新来的保安隔着岗亭敬了个礼,李正清降下车窗略一颔首,连刹车都没怎么踩,沿着熟得不能再熟的湖道没入绿荫。等主楼的人听见动静迎出来,他已下车:“江禾回来了?”

前日一面之缘的保姆认出他:“今天什么日子?小禾前脚刚回来,你后脚就到了,一个接一个,我还以为过年呢。”

“巧了不是。”

李正清径直上了二楼。主楼当年建得阔绰,回廊深长,房间间隔远。江禾的房间还在老位置,他敲了两下门,手搭上黄铜门把,静静等回应。

长廊尽头,杨梦站在光影之间。

母子俩谁都没开口。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拉着江衫回房,连声招呼都省了。

江衫一头雾水:“正清不是旅游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玩完了呗。”杨梦心里有鬼,面上倒四平八稳,“年轻人的行程,我哪知道。”

江衫想想那个哭得眼睛通红的,又问:“小禾怎么回事?实习不顺?在美国让人欺负了?”

“才上两个礼拜班,能顺到哪儿去。”杨梦心里压着另一桩事,嘴上还是那套歪理,“刚工作就觉得事事顺心,那小时候得吃过多少苦,才能把上班衬成享福。你放宽心吧,再苦卡就在他手上,又没断粮,能苦到哪里去。”

“那他哭什么?”

“累的。”

“倒时差也哭?”

杨梦斜他一眼:“人还不能偶尔脆弱一下?”

真是闻所未闻的脆弱。江衫被堵得没了话:“都是你惯的。真怕他以后开开会也哭。”

“有本事你带啊。”

正说着呢,午睡醒来的江满开始闹觉,细细哭腔从婴儿床上传来。

才哼唧两声,江衫眉眼间那点严厉顿时冰消雪融,气场也无声无息软了下来。

杨梦正愁他刨根问底,赶紧把人往宝宝那儿推:“那只哭了,快去,不许她哭。坚强从娃娃抓起。”

“她才多大。”

“江禾哭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他多大?”

“那能一样吗?她刚睡醒,你别招她。”

杨梦目送他大步流星去抱女儿,悄悄打开门一看,李正清已经不在走廊了。

\*

江禾看见楼下有车进来,就猜到了是谁。等门口两声不紧不慢的敲门落下,那点猜测基本坐实。

门一开,李正清两指衔着张黑卡递了进来:“你的。”

梁心后来才想起卡还在她那里,追出去时人已经走了,只好托李正清带回来。他顺手掏出手机:“用了多少?我转你。”

同样的话,不过几天,就换李正清对江禾说了。

“不用。”江禾接过卡,随手丢到桌上。脸上丝毫看不出刚哭过,甚至还有心情扯了下嘴角,“不愧是我哥,干什么成什么。”

李正清听出夹枪带棒,没计较:“聊聊?”

体面的教养到底还在,江禾也没打算真跟他撕破脸,缓了缓问道:“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还行。”

“还行?”

“眼光好的人不止你。”

江禾的笑淡了:“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

“快吗?”

“不快吗?”他盯着李正清,那句话在舌尖压了几遍,到底没压住,“你们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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