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赤红的眼睛悬在黑暗中，凝视着下方那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
故尘染仰着头，烛龙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光。她就那样与那双俯视众生的巨眼对峙。
但她膝盖还微微弯着，方才那股压力太过沉重，饶是她以剑相抗，仍被压得身形矮了半寸。但她没有跪，甚至没有退后半步。
身后的楚逢天和江暮亦是如此，楚逢天将剑插在身侧，剑身没入地下半尺，以此稳住身形。
江暮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握剑，嘴角已渗出血丝。
那双眼又眨了一下。
火光跳动间，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那双眼的方向，而是从每一寸黑暗里，从每一缕吹过他们的阴风中。
“有趣。”
“万尊阁主，故亦，久仰。”
那声音缓缓念出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区区凡人，竟能在本尊面前站直。”
故尘染冷笑一声：“区区一双眼睛，也敢在本座面前装神弄鬼。”
“本尊知道你是谁。”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故亦，万尊阁主，万尊阁幕后之人。接手万尊阁时，阁中不过三十余人，如今已逾千人。初期，设计吞并隐初宫，逼得宫门破散。再之后，你打探妖骨市，闯往生殿，破了本尊布下的三重幻境……”
他顿了顿，那双眼微微眯起，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倒是块好料子。”
故尘染眉头一挑，没有接话。
“本尊还知道，你怕什么。”
那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让故尘染脊背一僵。
“你在怕什么？”
故尘染脑中一片空白。
“你怕的不是死。你杀过很多人，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你怕的是……被遗忘。”
“你怕自己拼尽全力爬到这个位置，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你怕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痕迹，终有一天会被抹去，就像你从未存在过一样。你怕……”那双眼凑近了些，“你怕那个老太婆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活该被抛弃。”
故尘染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
那些她以为已经斩断的梦魇，此刻被这双眼睛轻描淡写地揭开来，血淋淋地晾在她面前。
那双眼看着她，如同看着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本尊还知道，你想要什么。”
祂的声音开始变得蛊惑起来。
“你想得道升仙。你渴望有朝一日，踏破虚空，凌驾于众生之上。你渴望那种力量，渴望再也不用怕，那种再也不用害怕被抛弃、被遗忘的力量。”
故尘染没有说话。
只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双眼捕捉到了这丝颤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闷雷。
“加入我们。”
那声音如同一个君王在向臣子下达旨意。
“好苗子。真是块好苗子。”祂说，“过来吧。加入我们。红莲派的大门，为你敞开。你想要的道，你想要的力量，我都可以给你。比你现在手里的那把破剑，强上百倍千倍。”
“本尊可以给你想要的。力量，地位，长生。你可以在本尊麾下，成就真正的仙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泥潭里打滚，与这些蝼蚁为伍。”
黑暗里，那些还未死透的黑衣人残骸忽然颤动起来，化作一缕缕黑烟，被吸入了那双眼中。
“看见了吗？”那声音带着笑意，“本尊连你的敌人都替你收拾了。这是诚意。”
故尘染沉默了片刻。
破剑。
真是个不识货的老家伙……
烛龙剑在她手里动了动，似是听懂了那声音的嘲讽。
故尘染垂下眼，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起头，看向那双俯视她的赤红巨眼，笑了。
“你笑什么？”那声音微微一顿。
“笑你可怜。”故尘染嗤笑道。
“你算什么东西？”她继续说。
“我在笑你，堂堂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东西，竟然要跑到这阴沟里来，招揽一个你口中的‘区区凡人’。”
她将烛龙剑换了个手，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腕骨，语气里满是嫌弃。
“还‘本尊’呢。真正的强者，需要这样自吹自擂吗？真正的强者，会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连真身都不敢露吗？靠几双眼睛吓唬人，就以为能说动我？”
那双眼里的火光跳了跳。
“你知道本尊是谁吗？”那声音低沉下来，语气危险。
“不知道。”故尘染答得干脆，“也不想知道。”
“我想要的道，我自己会走。我想要的力量，我自己会拿。”她冷傲地道，“轮不到你这种藏头露尾的货色来施舍。”
话音落下时，她身侧一名黑衣人猛地扑来，弯刀劈向她的脖颈。
故尘染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侧身一让，抬起脚。
“砰！”
那一脚正中那黑衣人胸口，踹得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街边的残墙上，砖石碎落，当场没了气息，碎成一地黑灰。
她收回脚，依旧仰着头，看向那双眼睛。
“就这？”她摇头笑笑。
“不过看你这样子，大概也就是个躲在妖骨市深处的老妖怪，靠吓唬人和拐卖百姓过日子。还‘得道升仙’？”她嗤笑一声，“你自己得道了吗？你自己升仙了吗？你要是真那么厉害，还用得着在这里跟我废话？”
那双眼里的火光剧烈跳动起来。
“你——”
“你什么你。”故尘染打断祂，烛龙剑在身前一横，“我告诉你，我故亦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拿。用不着你施舍。至于你那什么红莲派……”
她抬眸，黑眸如深渊，直视那双燃烧的巨眼，昂着头颅道：“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
话音落下的一瞬，又有几道黑影从暗处扑来。
声音阴沉道：“不知好歹。”
故尘染懒得搭理祂，观察着局势。
那是方才潜伏在更深处的红莲派余孽，大约七八人，黑袍猎猎，弯刀森寒，从四面八方朝她围杀过来。
故尘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烛龙剑横扫，剑过处，三颗头颅飞起，无头尸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地。
她侧身避开一柄刺向后腰的弯刀，反手一剑贯穿偷袭者的心口，抬脚将那尸体踹开。那尸体飞出三丈远，砸倒另一个正要冲上来的黑衣人。
楚逢天的宽剑从侧翼杀来，一剑斩断两人咽喉，血溅三尺。灰衣老妪杀起人来，比年轻人还要利落。
江暮守在故尘染身后，剑法如织，将试图从后方偷袭的敌人一一拦下。
那声音却不肯罢休，依旧在她脑海里响着：“你以为你很强？你以为你能走到哪一步？”祂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那点修为，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过是蝼蚁。你那万尊阁，在真正的势力面前，不过是蝼蚁筑的巢。你——”
“闭嘴。”
故尘染一剑削飞一颗头颅，血溅三尺。
“你以为往生殿的幻境只是吓唬你？”那声音继续道，“那是你的命。你偷来的命，迟早要还。你以为你逃得掉？你以为你——”
“我说，闭嘴。”
她又是一剑，斩断一柄弯刀，顺势将那持刀之人拦腰劈开。
“我可以给你——”
“给我什么？”
故尘染突然停手，站在一地尸骸中央，抬头看向那双眼睛。她浑身浴血，玄衣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脸上也溅了点点血痕，一张绝世的面容被污染。
“给我力量？”她冷笑，“你那点力量，连我的人都留不住，还想给我？”
她抬脚踩住一个还在抽搐的黑衣人，剑尖指着那双眼睛。
“给我道？你那道，就藏在这阴沟里，靠拐百姓、抓无辜的人来供奉你？”
她脚下用力，那人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给我什么？给我一双眼珠子，天天盯着我看？”
她嗤笑一声，收剑入鞘。
四周终于安静了。
那双眼悬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好。”那声音而后平静下来，“很好。本尊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蝼蚁了。”
“既然你不肯加入——”
那双巨眼忽然闭了一下，又猛地睁开。
刹那间，火光暴起！
一条黑红色的巨蟒从黑暗中窜出，直扑故尘染，带起一阵腥风。
那蟒蛇粗如水缸，长逾十丈，浑身覆盖着黑红色的鳞片，它半是虚影半是实体，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的恶臭。
来势太快，快到连楚逢天都来不及反应。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故尘染当头咬下。
故尘染眉头紧锁，身形疾退。
“烛龙！”
她厉喝一声，烛龙剑脱手飞出。
剑身在半空中骤然膨胀、扭曲、变形。
青光之中，一条蛟龙昂首长吟，下一刻，一条青黑色的蛟龙从那光芒中冲出。
它通体青黑，鳞片如铁，身躯比那蟒蛇还要粗上一圈，四爪锋利如钩，龙角峥嵘，龙须飘摇，一双竖瞳里燃烧着熊熊战意。
那蟒蛇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出，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冲势一顿，血盆大口张开，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烛龙却不给它反应的时间，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它一个俯冲，直接撞向蟒蛇。
“轰——！”
两条巨兽撞在一起，整条街道都在震颤，两侧的房屋摇摇欲坠，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蟒蛇被撞得身形一歪，却也在瞬间反应过来，蛇身一卷，死死缠住烛龙。
烛龙怒吼一声，龙爪狠狠撕向蟒蛇的腹部，鳞片崩裂，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蟒蛇剧痛，疯狂挣扎，尾巴横扫。两条巨兽纠缠在一起，翻滚撕咬，撞塌了半边街道。
故尘染落地，就地一滚，卸去冲势，抬头看向那场厮杀。
烛龙明显占了上风。它动作更快，力量更猛，每一次撕咬都在蟒蛇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蟒蛇毕竟是那“老东西”的造物，诡异得很。它身上的伤口在快速愈合，那些黑红色的血液一落地，便化作一条条小蛇，朝烛龙缠去。
故尘染眸光一凝。
“想得美。”
她足尖一点，身形掠起。
手中无剑，她还有拳脚。
她凌空一脚，踢碎一条扑向烛龙的小蛇，落地时顺手捡起一柄掉落的弯刀，朝着那些小蛇一通砍杀。
小蛇虽多，却挡不住她的刀快。片刻间，便被斩杀了大半。
与此同时，烛龙与蟒蛇的厮杀已到尾声。
烛龙一口咬住蟒蛇的七寸，利齿刺穿鳞片，深深嵌入血肉。
蟒蛇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疯狂扭动，试图挣脱。但烛龙咬得死紧，龙爪死死按住它的身体，让它动弹不得。
故尘染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两条纠缠的巨兽，落在街道尽头，往生殿。
那扇曾经闭合的大门，此刻竟敞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点光，隐约可见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就是那里。
她眸光一厉，足下发力，掠过烛龙身侧时，她厉喝一声：“剑！”
烛龙会意，龙爪一松，口中吐出一物，是烛龙剑。
故尘染凌空接剑，身形不停，朝着往生殿的大门疾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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