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五月的天气总是舒服得恰到好处,没有盛夏灼人的热浪,风里裹挟着荷芽初生的淡香,穿过老城纵横交错的街巷,掠过护城河粼粼的水面。
周五最后一节下课铃响彻育英中学教学楼的时候,整栋楼瞬间被喧闹填满。课桌挪动的声响、同学互相邀约周末出行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漫过敞开的窗户,飘向楼下郁郁葱葱的梧桐道。
硕辞慢悠悠把练习册摞进黑色双肩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侧边。余光习惯性偏向身侧,顾聿珩正单手转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长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
自从月考结束那晚两人沿着护城河边散步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又柔软了几分。在外人面前依旧是举止有度的同桌,只有独处时,那些克制不住的温柔才会悄悄流露。没有轰轰烈烈的宣告,属于两个人的心动,安静藏在课桌之间的方寸天地里。
“辞哥!周末大明湖的约定别忘了啊!”
季橘抱着书包快步走过来,胳膊随意搭在硕辞的椅背上,笑容爽朗。他是硕辞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心思通透,这段时间早就察觉到硕辞和顾聿珩之间不一样的氛围,只是身为直男,摸不透其中深浅,便不多追问,只静静看着。
“记得。”硕辞轻轻点头。
“梧屿已经说了,上午九点在大明湖南门集合,听说湖边新开了一处茶馆,逛累了可以歇脚。”季橘说着,抬眼看向顾聿珩,“顾聿珩,你不会临时放鸽子吧?”
顾聿珩放下笔,淡淡抬眸:“不会。”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温知夏抱着几本整理好的教辅资料走进来,陆昭野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下意识落在温知夏的侧脸上,转瞬又不动声色移开。
两人三岁相识,一路相伴走到十七岁,长达十余年的双向暗恋深埋心底。没有人率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害怕一时冲动,毁掉如今安稳的相处模式。可即便心事无法宣之于口,两人依旧默契组队,心甘情愿做硕辞与顾聿珩的助攻。
“刚好,跟你们确认一下明天的行程。”温知夏走到课桌旁,语气温和,“南门人多,我们可以提前一点到,沿着湖西岸慢慢走,避开人流。”
陆昭野靠在门框上,适时补充:“梧屿刚才在球场和我说,打算带上风筝,湖边风大,正好能放。”
“风筝?”硕辞微微一愣。
“梧屿从小就喜欢这些,不用管他,凑个热闹也好。”温知夏弯了弯唇角,视线轻轻在硕辞和顾聿珩之间转了一圈,话里藏着巧妙的安排,“明天人多,我们分开走也行,不用强行凑成一队,想独处的话方便不少。”
硕辞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垂下视线。
顾聿珩神色从容,轻轻应下:“可以。”
几人简单敲定细节,教室里面的同学差不多走空。季橘接到梧屿发来的消息,招呼一声,率先背着书包离开,约好去球场再打一轮篮球。
教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温知夏收拾好书本,看向陆昭野:“要不要绕曲水亭街走回去?想买点刚出炉的油旋。”
陆昭野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听你的。”
简单六个字,藏着难以言说的迁就。硕辞站在一旁,悄悄瞥了一眼两人,隐约能感受到温知夏与陆昭野之间独有的氛围,像温水煮茶,平淡之下暗流涌动。
“那我们先走,明天大明湖见。”温知夏挥了挥手,和陆昭野并肩走出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最终只剩下硕辞和顾聿珩。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倾泻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缓缓交叠在一起。
“收拾好了吗?”顾聿珩站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
“嗯。”硕辞拉上书包拉链,“直接回家?”
“顺路走护城河边。”顾聿珩往门口偏了偏头,“慢慢走。”
硕辞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教学楼,沿着校园林荫道缓步前行。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校门,喧闹声渐行渐远。走出育英中学大门,拐进老街,青石板路被落日染成暖黄色,墙根的野草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老济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边小摊摆着煮梨汤,甜润的香气四处飘散。
“想喝吗?”顾聿珩停下脚步看向小摊。
硕辞犹豫一瞬,轻轻点头。
顾聿珩上前买了两杯温热的梨汤,递过来一杯。玻璃杯壁带着适宜的温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硕辞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清甜的梨汁滑入喉咙,驱散暮风带来的微凉。
“明天逛大明湖,人应该会很多。”硕辞轻声开口。
“没关系。”顾聿珩走在他身侧,刻意放慢脚步,和他保持并肩的距离,“人再多,我也能找到你。”
硕辞心头轻轻一颤,抬眼望向顾聿珩。少年的侧脸落在落日余晖里,锋利的轮廓柔和下来,眼底盛满清晰的自己。
他慌忙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流淌的护城河水,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枝条垂落,轻轻拂过水面。
“以前小时候,家里人经常带我来大明湖。”硕辞慢慢说起旧事,“那时候年纪小,总喜欢沿着湖边追野鸭,跑累了就坐在石凳上吃莲蓬。”
“我也去过很多次。”顾聿珩低声回应,“只是以前很少碰到你。”
两人同在一座老城长大,生活的范围几度重叠,却总是一次次擦肩而过。直到升入高中成为同桌,从前无数次错过,才终于换来长久相伴。
“明天可以去找找湖边卖莲蓬的小贩。”硕辞弯起唇角。
“好。”顾聿珩应下,“你想吃,我给你买。”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走到岔路口。两人居住的小区方向不同,在此处就要分开。
“到家记得发消息。”顾聿珩停下脚步叮嘱。
“嗯,你也是。”硕辞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早上九点,大明湖南门。”
“我会提前到。
硕辞转身走进巷弄,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顾聿珩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方向。四目相撞,硕辞脸颊一热,连忙转过头快步离开。
顾聿珩看着少年消失在青砖院墙之后,才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给梧屿回复消息,确认第二天集合地点。
*
一夜安稳过去。
周六清晨,天朗气清,薄薄的云雾笼罩着大明湖湖面,远处超然楼若隐若现。
硕辞早早起床,简单吃过早饭,换上干净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薄外套,背着小包出门。抵达大明湖南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顾聿珩站在石牌坊下方等候。
晨光落在顾聿珩身上,他穿着黑色短袖,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矿泉水和纸巾。
“怕堵车,提前半小时出发。”顾聿珩看向他,目光柔和,“其他人还没到。”
两人安静站在牌坊一侧等候,不少游客陆续检票入园,喧闹的人声环绕四周,可只要身边是彼此,就不会觉得嘈杂。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梧屿的声音。
“顾聿珩!硕辞!”
梧屿扛着一只彩色风筝,大步走来,季橘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袋零食。两个直男凑在一起,一路说说笑笑讨论等会儿放风筝的技巧。
“你们俩到挺早。”季橘走近,把袋子递过来,“路上买的小点心,等会儿逛湖饿了可以吃。”
梧屿把风筝放到地面舒展开来:“等会儿走到西岸空地,正好放风筝。温知夏和陆昭野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知夏一身浅色连衣裙,陆昭野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两人缓步走来。大概是路上随意闲逛过,温知夏手里还拿着一小束浅白色槐花。
“路上绕去花店看了看,来晚几分钟。”温知夏笑着开口,视线扫过众人,顺势提出安排,“人齐了,我们先进园。梧屿和季橘可以先去西边草坪放风筝,我和陆昭野打算沿着历下亭慢慢散步。”
说到这里,她有意停顿一瞬,看向硕辞与顾聿珩:“你们两个随意,想跟我们同行,或者单独逛逛都可以。”
直白的助攻,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梧屿大大咧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还顺口提议:“要不大家一起走?人多热闹!”
季橘悄悄扯了扯梧屿的胳膊,朝他使了个眼色。梧屿愣了愣,转瞬隐约领悟,挠了挠头不再多说。
硕辞抬眼看向顾聿珩,无声询问。
顾聿珩轻声开口:“我们沿着湖边走走,晚点再和大家汇合。”
“行!那我们草坪那边等你们!”梧屿扛起风筝,拉着季橘率先朝着西侧草坪走去。
温知夏和陆昭野对视一眼,两人朝着历下亭方向离开,刻意拉开距离,把整片湖岸留给硕辞和顾聿珩。
转眼之间,人群四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湖面微风徐徐,带着淡淡的水汽,荷叶冒出嫩绿的尖角,铺满大片水域。游船缓缓划过湖面,留下层层散开的水纹。
“往这边走。”顾聿珩侧身,示意硕辞走上临水的石板小路。
小路不算宽阔,两人并肩前行,偶尔肩膀轻轻相碰,带来一阵细微的发烫。
“没想到温知夏和陆昭夏这么主动。”硕辞低声感慨。
“他们看得清楚。”顾聿珩目光落在湖面,语气平缓,“而且他们自己,也有放不下的心事。”
硕辞微微一怔,细细回想方才两人相处的模样,隐约察觉到些许端倪。温知夏看向陆昭野时眼底藏着的柔软,陆昭野下意识偏向温知夏的姿态,处处都透着不一般。
“他们……”硕辞迟疑着开口。
“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能看出来,两人认识很多年。”顾聿珩没有过多揣测别人的秘密,轻轻转开话题,“前面应该有卖莲蓬的,过去看看。”
沿着湖岸继续往前走,果然看见一位老奶奶坐在岸边售卖新鲜莲蓬。碧绿的莲蓬堆叠在竹筐里,鲜嫩饱满。
顾聿珩上前挑选了一小袋,付钱之后递给硕辞。
硕辞拿出一个,剥开翠绿外壳,取出嫩白的莲子,去掉莲芯,递到顾聿珩唇边。
顾聿珩微微一僵,随即低头,轻轻咬住莲子。清甜微淡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硕辞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眉眼弯起。
两人慢慢走到一处僻静的石亭,远离主干道的游客。石亭靠着柳树,柳条垂落,形成天然的屏障。
“歇一会儿吧。”硕辞坐到石凳上。
顾聿珩挨着他坐下,距离很近,手臂几乎贴在一起。湖面吹来的风掀起硕辞额前的碎发,顾聿珩抬手,指尖轻轻把发丝拂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硕辞呼吸微微一顿。
“硕辞。”顾聿珩低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低沉,“最近,会不会担心旁人议论我们?”
硕辞认真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以前会担心,但是现在……只要和你在一起,顾虑少了很多。只是不想太过张扬,安安静静就很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聿珩侧头看向他,眼底认真,“不必急着向所有人证明,属于我们的时光,慢慢过。”
他们还处在高二,校园之中流言极易滋生。低调相处不是怯懦,而是想要守护这份刚刚萌芽的心意,不被外界喧嚣打扰。
两人安静坐在石亭里,看着湖面来往的游船,偶尔低声闲谈,没有刻意寻找话题,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
另一边,西岸草坪。
季橘帮梧屿组装风筝,风筝线一圈圈理顺。
梧屿一边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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