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秋初棚户,看场钱催缴
沪上入秋之后,风一天比一天干。
白日日头虽还亮,却不再像盛夏那样闷人。风从巷口穿进来,带着一点草木枯黄的气息,吹在皮肤上干爽发凉。只是日落后寒意落得快,夜里棚屋透风,盖薄被已经压不住凉。
连片棚户依旧低矮挤挨。
草顶被秋风晒得干脆,偶尔有碎草屑被风卷起来,顺着巷道打旋。黄泥路面不再黏脚,被风吹得发硬,踩上去尘土轻扬。家家户户门口开始堆着旧布、破席、干草,白日晾晒,夜里用来堵门缝窗缝。
秋凉一到,巷里日子又紧了一层。
夏菜渐渐下市,白菜、萝卜、红薯陆续上市,菜价比盛夏略稳,可贫民手里余钱不多,依旧不敢多买。有人家趁着秋初干爽,把少得可怜的青菜切成细条,晒成菜干,备着入冬熬粥。
陈阿桂近来活计稍有好转。
入秋后洗衣浆洗的人家多了些,只是河水凉得快。她双手泡在冷水里,指节泛白发皱,先前热疹留下的疤痕被秋风吹得干裂,一碰就疼。
她不敢多花一文钱。
每日依旧粗糠稀粥凑合,偶尔添一小块红薯,就算补了身子。
巷里随处可见妇人蹲在门口择菜、晒菜、缝补破衣。
孩童们穿得单薄,迎着风跑,时不时咳嗽两声。
秋寒最容易染病,可贫民舍不得花钱抓药,大多只能喝口热水、裹紧破被硬扛。
午后未时,日头还挂得高,风却已经带了凉意。
巷道入口传来两道拖沓又蛮横的脚步声。
是麻三手下两个收棚位规费的跟班。
两人短褂敞着,步子踩得很重,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沿着棚户逐户走过来。脸上带着秋风吹出来的不耐烦,眼神扫过两侧低矮屋棚,没有半分耐心。
“都在屋里的出来!”
“当月棚位安稳钱清收,一户不落!”
声音压得低凶,顺着秋风铺满整条里弄。
方才还择菜、晒草、低声闲谈的住户,瞬间全部闭了声。
有人默默放下手里的菜,低头回屋摸钱。有人脸色发白,指尖攥紧衣角,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秋初本就要为过冬攒钱,贫民手里本就不宽绰。
收规费的人,从来不管百姓日子难不难。
该收照收,该逼照逼。
两人一路往前,收钱、记账、划勾,动作熟练麻木。
碰到手里实在凑不出现钱的人家,不等对方求情,直接抬脚踹翻门口堆的竹筐、干柴、晒好的菜干。
竹筐翻倒,菜干撒了一地尘土。
“没钱还占着棚位?”
“给你一刻钟,凑不齐直接拆棚挪东西!”
住户男人满脸窘迫,妇人红着眼拦在人前,不敢吵不敢骂,只能低声赔好话。
孩童吓得躲在大人身后,抿着嘴不敢哭出声。
整条巷道,压抑得只剩风声。
林晚的小屋,门关得很严。
她天微亮就醒了。
秋初夜凉,棚屋透风,被褥单薄,夜里睡得不稳,醒了好几次。心口总压着散不去的慌。
供稿稳定之后,她最怕的不是吃苦,不是穷困。
是自己太过突兀。
整片棚户,所有人的进项全都摆在明面上。
挑担、洗衣、零工、捡拾、收破烂、缝补浆洗,人人流汗受累,生计艰难全都写在脸上。
唯独她不一样。
她每日只是早起逛市集、看物价、记市井琐事、回屋写字。不出苦力,不受暴晒,隔几日便有一笔规整稿酬落袋。
旁人一时看不出端倪,时日拖长,必然生疑。
她无依无靠,黑户独居,只是一个弱女子,半点把柄都经不住旁人细究。
一旦有人深究她的来路、她的进项、她足不出户的生计,几句流言,便能将她拖进麻烦之中。
她从不是天生沉稳。
每一步谨慎,全是恐惧催出来的。
林晚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带着薄汗,心绪纷乱。
她会怕,会内耗,会深夜躺在床上反复权衡利弊,明明眼下安稳,神经却始终绷得紧紧的。
稳了稳气息,她俯身掀开床板。
干草铺得平整,最里侧压着一只双层粗布钱袋。
昨日傍晚暮色沉落时,老周特意绕路过来,趁着巷里人少,悄悄把新一期稿酬送了过来。
四篇秋初市井纪实,全数过审刊发,全款结清。
本期稿酬合计六十二枚铜元。
老周临走只捎来一句口信。
报馆要换季民生稿。秋初棚户度日、物价起落、贫民备冬、寻常市井细碎日常,越多越贴合版面。尺度卡死,只许百姓日常,不许涉乱、不许涉帮派,半点不能越界。
林晚把钱袋摊开在桌面上。
一枚枚铜元码齐,逐一点数。
确认数目无误,她低头开始分批拆分。动作轻缓,条理分明,每一堆钱款的用途,她心里清清楚楚。
第一堆,优先预留当月看场安稳钱。
夏秋常规月费二十五枚。
但今年秋初换季,市面物价不稳,冬菜、木炭、棉衣零碎开销都在涨。收规费的这群人最会看市面薅油水,换季之际极有可能临时加价、随口勒索。
她不敢赌侥幸。
直接留出三十枚铜元,单独归堆。
多五枚富余,不图结余,只为稳妥。
防临时加价,防刻意刁难,防上门找茬凭空要钱。
第二堆,秋初日用刚需,二十枚铜元。
换季最熬人。
夏菜下市,秋菜上市,白菜、萝卜、红薯价格虽稳,贫民依旧要算计着买。夜里寒意渐重,门窗需要修补,偶尔还要买两块木炭取暖。
她独居一人,最怕生病。
无亲无靠,一旦染了风寒,躺下便是绝境。手里必须留足日常度日的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死命克扣口粮。
第三堆,五枚铜元,写作耗材专款。
糙纸、炭笔、信封日日消耗。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唯一能稳定攒钱、慢慢靠近户籍备案的途径。这笔钱,无论何时都不动用,只专供写字供稿。
最后剩余七枚铜元,尽数归入钱袋内层备案储备金。
单独夹层存放,封口折紧。
不动、不挪、不用来应急、不拿来度日。
只为日后找保人、做备案、摘去黑户身份留的底子。
钱款分完,桌面干干净净,界限分明。
林晚把日用、耗材零钱贴身收进衣襟暗袋。
安稳看场钱单独捏在手里,指尖一枚枚摸着微凉的金属,心里稍稍落地。
刚把备案金收好、盖回床板,门外脚步声就近了。
两声不轻不重的拍门。
“开门!收安稳钱!”
林晚心口微微一紧,呼吸顿了半拍。
她压下瞬间冒出来的慌乱,没有拖延,抬手拉开木门。
门口站着那两个收规费的跟班。
一人捏着账本,一人斜眼往屋里瞟。
屋内狭小简陋,一桌一凳一床,干净冷清,看不出半点多余物件。
寻常棚户人家,多多少少堆着杂物、干柴、锅碗零碎,唯独她这里太过整齐,太过干净。
干净得不像日日挣扎糊口的棚户住户。
领头的那人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年轻、干净、衣着无破洞、面色不似旁人枯黑蜡黄,安安静静立在门口,不慌不躲。
“当月看场钱。”
“二十五。”林晚声音很轻。
她不多话,不解释,不主动搭话引话题,直接把数好的二十五枚铜元递过去。枚枚整齐,数目端正。
跟班接在手里,低头数了一遍,指尖捻着铜元,随口搭话。
“看你日子过得挺稳当啊。”
“独居一个小姑娘,也不见你打零工捡破烂,怎么撑得住?”
问话随意,试探之意却十分明显。
巷里多少壮汉日日卖命出力,都常常拖账、欠账、凑不齐钱。一个独居弱女,月月利落结清,半点不拖沓,看着太过扎眼。
林晚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鞋尖,语速平稳。
“代写书信,抄点账目,混几口饭。”
这话半真半假。
是她最初糊口的来路,也是最合理、最不起眼的借口。
那人显然没有满足,往前半步,侧身就要往屋里探。
“代写能挣这么稳?”
“次次按时交钱,手里看着总有余钱。”
林晚后背悄悄绷紧,指尖微僵。
她不怕对峙,怕无休止的纠缠盘问。
一旦话题扯深、追问细节,她随口托出的零碎来路根本经不起推敲。
正要想着如何短句收口,隔壁院门的竹帘哗啦一声撩开。
王婆子端着一盆择好的白菜干走出来,一眼瞥见门口场景,嗓门不高不低,刚好冲淡紧绷的气氛。
“收账呐?”
她步子慢悠悠挪过来,眼神扫过两个跟班,笑着打圆场。
“你们别为难这小姑娘了。”
“巷里谁不知道,这姑娘最勤快。夜里点灯帮人抄书写信,熬大夜熬得眼都红,挣的都是熬夜苦钱。”
王婆子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自家门口备好的铜元递过去。
“我这也备好啦,二十五,一分不少。”
交钱的空档,她又随口唠了两句家常。
“这年头,出力是苦,熬心也是苦。我们老婆子老了,只能种菜晒菜。年轻姑娘手巧识字,挣点安稳苦钱,也正常。”
几句话,句句家常。
却刚好把林晚的生计归成了熬夜换来的辛苦钱,堵死对方继续打探的由头。
两个跟班被这一通熟络闲话打断,再揪着盘问反倒显得刻意找茬。
掂量手里整齐的铜元,挑不出半点错处。
最终只是随意扫了林晚一眼。
“安分住着,下月按时交。”
说完,转身往别家走去。
脚步声走远,巷里紧绷的气氛缓缓松下来。
王婆子侧头看她一眼,低声叮嘱了一句。
“你一个姑娘独居,别太扎眼。次次交钱太利落,招人惦记。”
林晚抬眼,轻声道谢。
“多谢王婆子。”
“邻里之间,客气啥。”
王婆子摆摆手,抱着白菜干转身回屋。
竹帘落下,响动归静。
林晚站在门口静立两息,才轻轻合上门,落上木栓。
后背一层薄汗细细渗了出来。
方才短短片刻试探,看着平和,实则步步凶险。
只要对方再多问两句,若是没有邻里顺势解围,她今日必然要被缠上,少不了被借机勒索。
又是一次侥幸过关。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缓了片刻。
心慌稍稍压下,心底的认知却愈发清醒。
她太显眼了。
哪怕她再低调、再收敛、再闭口寡言,月月利落缴费、衣食干净、没有繁重劳作的痕迹,在整片挣扎糊口的棚户里,就是最大的破绽。
流言,迟早要起。
入夜,巷里彻底凉了下来。
秋初夜里风凉,褪去白日余温,巷道安静许多。
但棚户的乱,从来不分昼夜。
白日收账施压,夜里便是偷盗频发。
近日巷里已经丢了好几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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