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在尚书台的官署里坐了半个时辰,将那封军报反复看了三遍。笔墨淋漓的公文上,字句规整,措辞堂皇——左将军刘备自请率部东行,截击淮南袁术残部,以靖边患。曹操以红笔批了“可”字,笔力遒劲,显然未作犹疑。军报随后分发各处存档,尚书台不过是收文抄录的环节之一,若非陈宁恰好轮值审核青州往来文书,这份军报本不会在他手中停留太久。

但他停住了。

他合上军报,起身走到窗前。许都三月,春寒犹在,庭院里几株老槐尚未抽芽,枝干嶙峋地戳着灰白的天。他清楚这条时间线的走向——刘备此去徐州,会杀车胄,夺州郡,重新竖起反旗。而这一年之后,曹操将陷入两面作战的泥潭,先征刘备,后拒袁绍,险象环生。一切的开端,就是这份看似寻常的军报上那个“可”字。

他转回案前,研墨铺简,试着起草了一份谏议草稿,措辞尽力委婉——先说刘备曾在徐州数年,民望未失,恐其此去有内外呼应之虞;再说其麾下关张二人素怀雄略,久居许都无所施展,此番随行,军力陡然充实;最后点明时机,袁术困顿已极,败亡只在旦夕,遣一偏将足矣,何必以左将军之尊亲赴前线?但他写到一半便搁了笔。墨迹未干的简册摊在案上,字字分明,可他拿着这份草稿去见谁?尚书令荀彧?荀令君素以知人著称,对刘备的评价向来谨慎,未必会因他一个六百石郎中的一面之辞就推翻曹操的决策。更何况,这封谏议一旦呈上去,疑心刘备的同时也等于在质疑曹操的判断——这等于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他犹豫了片刻,将草稿卷起收入袖中,出了官署。

军师祭酒的官署在司空府东侧的一座偏院里,院门不高,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但进出的人形色匆匆,多是军中参议和谋士幕僚。陈宁到得门前,向守门的吏卒通报了姓名,吏卒进去不久便回来引他入内。穿过一条窄廊,到了郭嘉平日理事的厅堂,他正歪在一张矮榻上,一手持酒盏,一手展开一卷竹简,看得漫不经心。见陈宁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嘴角微微一挑,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洞察的笑意:“陈郎中来得巧,我刚从司空那边回来。怎么,尚书台有急务?”

陈宁拱手行礼,没有寒暄,径直将那封军报的抄本递了过去。郭嘉接过,酒盏搁在膝上,目光在简册上扫了一遍,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抬起头来看向陈宁,目光里的懒散已经褪了大半:“这是今日才下发的青州军报,你从尚书台带出来的?”

“是。”陈宁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郭公,刘玄德此去徐州,我总觉得有些不妥。若只论军报本身,事由正当,批文合规,挑不出毛病来。可我翻看了此前青州送来的舆情简录,徐州士民对刘备的念想一直没断,刘备本人虽然人在许都,这几年与徐州旧部的书信往来却从未中断。此番他以左将军之尊重返旧地,又带走了关羽、张飞二人,徐州驻军不过数千,他若有什么异动,几乎是唾手可得。”

郭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厅堂角落里的一尊铜熏炉上,烟雾袅袅升起,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片刻之后,他把酒盏放下,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你说的这些,我在年初就跟明公提过。刘备在许都一日,便是一日的心腹之患,但我当时说的意思是——要么用,要么杀,不能放。明公当时没答话,只是摆了摆手,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如今看来,他是选了‘用’这一条路。”

陈宁心中一紧。郭嘉提过,但曹操没有采纳——这意味着曹操对刘备的态度并非毫无觉察,而是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如果是这样,直接谏阻未必有效,反而可能让曹操觉得陈宁在质疑他的判断。他压了压声音:“郭公,恕我直言,明公选‘用’刘备,恐怕是看中了他的名望。刘备以汉室宗亲的身份归附,若加以重用,可为天下士人之表率,有助于收拢人心。但问题是——刘备自己怎么看?他甘愿一直做这个表率吗?”

郭嘉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凉意:“你说到根子上了。明公待刘备不薄——表他为左将军,礼遇甚厚,出入同舆,食则同席。可你注意到没有,刘备每次见明公,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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