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带着陈宁穿过司空府侧门时,守门的甲士甚至没有查验文书,只看了郭嘉一眼便侧身让开。郭嘉步伐很快,宽大的衣袖在春风里翻卷,陈宁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他注意到郭嘉在过二门时顿了顿脚,偏头看了看庭院角落里一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海棠,随即又收回目光继续前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但并不打算解释。

议事厅在司空府正堂的西侧,门扉大开,堂内传出人声。郭嘉没有通传,径直跨过门槛,陈宁在门外停了一息,稳住呼吸,随后跟上。厅内光线明亮,三面开窗,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摊着几幅舆图和成摞的文书。曹操坐在案后,身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清瘦、须发半白的老者,端坐于侧席,目光沉静;另一个四十岁上下,面方额阔,双手交握在腹前,站姿笔直如松。

曹操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郭嘉进来,先是一笑,那笑意在唇边漾开,却未及眼底:“奉孝今日怎么舍得从酒榻上下来了?中午程仲德送来的那坛杜康,我怕你还没喝完。”

郭嘉毫不见外地在一侧的空席上坐下,歪了歪身子:“酒什么时候都能喝,但明公这里的事情,错过一桩便少一桩。”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身后,“尚书台的陈郎中,今日随我来呈送簿册。方才在门外听到了几句——明公正与公达、仲德商议青徐驻军事宜?陈郎中刚从徐州回来不久,对那里的情形有些看法,或许能补一二。”

曹操的目光随之转向陈宁。那是陈宁自入仕以来第一次与曹操当面相对,此前在尚书台远远见过几次仪仗,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承受对方的目光。曹操身量不高,坐姿也并不端严,甚至随意地将右臂搁在扶手上,然而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时,陈宁感到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强,如同站在深潭边上,潭水幽暗,看不清底,却能感到底下有暗流在缓慢地搅动。

“陈宁。”曹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淡,但显然他在回忆,“徐州之战时你在青州任粮曹掾,后来荀文若把你调到尚书台,说你做事缜密。我批过那道调令。”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宁的官服绶带上停留了一瞬,“六百石,尚书郎中。你从徐州回来不到三个月,有什么看法能补给我?”

这话问得并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厅内的气氛静了一静,荀攸和程昱的目光也落在了陈宁身上。荀攸微微眯着眼,像在打量一件未经打磨的器物;程昱则面无表情,只眉梢略动了一下,显然对郭嘉带来一个年轻郎中的举动多少有些意外。

陈宁上前半步,拱手行礼,直起身时目光与曹操平视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睑,开口时声音压得平稳:“回明公,臣不敢言补益,只就青州及徐州方向近日传来的几份边报,谈一点观感。徐州刺史车胄上月发来公文,称徐州四境安宁,流民归附,赋税渐复。但同一时期,东海郡的邸报里却提到,有往来的商贾说下邳、小沛一带出现了刘备旧部将领的使者,多扮作商队出入。这些使者在当地豪强家中走动频繁,却从未向车胄通报行程。”

曹操的手指停在舆图边缘,没有动,也没有打断。

陈宁继续说下去:“车胄是明公亲自任命的刺史,军权政务一把抓,但他在徐州立足时日尚短,根基不深。徐州的豪强大姓——麋氏、陈氏、曹氏——在刘备主政时多有恩惠往来,刘备被明公接到许都后,这些地方势力表面上奉车胄为主,实则在观望。车胄自己在文书中也提到过两件事:其一,徐州今年的募兵状况不如预期,青壮多不肯应募;其二,下邳屯田的麦熟之后,有不明身份的人夜间纵火焚烧了数百亩麦田,至今没有查获真凶。”

曹操听到这里,手指终于离开了舆图,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你觉得这些事和刘备有关?”

“臣不敢断言有关,但臣以为,这些现象指向一个事实——徐州并不太平。刘备在徐州经营多年,虽身居许都,但他在徐州士民心中的影响力并未消散。此番明公许他以左将军之尊率部东行,名义上是截击袁术,但他麾下所带的关羽、张飞二人,皆是万人敌,此前在许都一直闲居无事,此番随行,等于是将一对利刃带回了徐州。若是只为了追剿袁术残兵,遣一校尉带三千人足矣,为何要让刘备将整个随行部曲全部带走?”

这段话说完,厅内安静了几息。郭嘉歪在席上,目光落在自己酒壶的壶口上,好像没在听,但陈宁注意到他的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那是一个表示满意的细微动作。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看向荀攸,目光里带着征询的意味。荀攸沉吟片刻,开口时语速缓慢,字斟句酌:“刘玄德在许都两年,恭顺有加。他曾与臣闲谈时说过,自己年近半百,髀肉复生,已无争雄之志,只愿为朝廷效力。这番话臣当时听了,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但臣始终有一个判断——越是把姿态放得低的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往往越大。刘备此人,臣看不透。看不透的人,臣向来不放心。”

程昱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出声,声音粗粝如砂石磨过铁器:“公达说得委婉。我来说直的吧——刘备不是愿意久居人下之人。他在许都这两年,每次见明公都躬身垂首,但有一次我在司空府后院撞见他独自站在树下,手握着剑柄望天,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那种人,给他机会他就会咬人。明公许他东行,依我看,不如直接派一支兵马在后面缀着,他若安分便罢,若有异动,立刻剿除。”

曹操站起身来,踱到窗边。窗外的海棠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片嫩叶被风卷着落进了窗台。他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陈宁数着自己的心跳,大约过了二十余息,曹操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们说的,我都想到了。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层——刘备是汉室宗亲,他以左将军的身份归附许都,天下人都在看着。我若此刻出尔反尔,扣住不放,甚至派人监视截杀,外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曹操疑心重,不能容人。现在袁绍在河北虎视眈眈,关中诸将尚未完全归附,江东孙策又在暗中筹谋,我这个位置,一举一动都要算清楚得失。放刘备走,可能会丢徐州;不放他走,可能会丢人心。二者之间,我选了前者。”

他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陈宁身上,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你叫陈宁。今日这番话,荀文若和奉孝此前都跟我说过类似的,但他们说的是‘刘备可疑’,你讲的是‘徐州为什么可疑’——你把证据摆在了前面。这很好。年轻人有这份见识和胆色,不错。日后若有机要之事,可随奉孝一同来见我。”

这话说出来,等同于给了陈宁一张随时进入幕府的通行凭证。陈宁心头一震,躬身道:“谢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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