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秋猎,是江裕第一次被准许登上观猎的晾鹰台。

在此之前,她只被准许坐在台下的帷帐里,隔着纱帘,听远处的号角和马蹄声。

“江裕大了,上来看看吧。”皇帝恩准。

她踩着高高的木阶,秋风吹起她的裙裾。她站定在台边,只见天高云阔,草木金黄。万马奔腾,旌旗如林。猎骑们像箭一样射向旷野,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她看见父皇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挽弓搭箭,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鹿喉。那鹿踉跄了几步,轰然倒地。

整个猎场沸腾了。

江裕站在高台上,心中激情澎湃,充满向往地牢牢盯着奔驰的骏马和猎者从容潇洒的身影。她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那天回宫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绣纹在烛光中晃动。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乾清宫。

“父皇。”她跪在皇帝桌前,禀道:“父皇,儿臣想学马术。”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头也没抬:“胡闹。公主学什么马术?”

“儿臣是父皇的孩子。常言道虎父无犬子,父皇能在秋猎中斩获佳绩,身为父皇的孩子,儿臣必然也能习得父皇的英姿。与儿臣是公主与否想来并无太大关系。”

皇帝终于抬起头,第一次仔细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儿,回道:“说的倒有些意思。但马术是武将家粗丫头才爱学的玩意,你身为公主,更该精通些诗文、书画之类的才好。而且要是朕破格准了你的请求,你的母妃该哭到太庙里去了。”

言尽于此,江裕只能闷闷应下。只是自从那日起,她天天寻着时间溜到操练宦兵的内操训练场边偷偷观察,模仿军士的一招一式。

日子久了,有些眼尖的宦兵眼熟起她,也愿意主动来纠正指点她一些动作。

直到冬季,江裕十五岁生辰那天,皇上大约是被提醒着想起这位公主的生日,随口问身旁的太监有什么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准备挑些给公主送去。太监不回话,只是憋着笑。

“怎么了?朕问话怎的不回?”

太监敛了神色,斟酌道:“珠宝首饰之类大抵是不能够讨得公主欢心的。不过皇上如果真想让公主开心,不如恩准了公主去学习骑射功夫呢。公主呀,已经偷偷学了二月有余了,日日不曾停歇。”

自此,在江裕公主十五岁生辰当日,皇帝破例恩准,由校场选派了一名军士教导公主武艺。从最基础的马术开始,渐及骑射,乃至刀法。

终于,在江裕长到十七岁那年,皇帝念其武艺精进,特准其参加秋猎。她骑着一匹枣红马,立于猎阵之中。身旁是一众皇子宗亲,人人甲胄鲜明,弓马齐备。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乌发紧束,干净利落。银白色的箭囊斜挎在背后,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傍晚时分,猎队陆续回营。

即使过了数年,宫内外仍津津乐道当时的场景,笑着打趣平日里训练有素的男子竟不敌一位深宫公主,让其抢得了头筹。

江裕的随从驾车带着麂子、野兔等大小猎物跟在她身后,而一条一臂余长的灰白狼尾垂在她正骑着的骏马腹侧。

皇帝大笑着抚掌称赞,提笔在诏书上写下:“江裕公主,敏而好武,秋猎夺魁。特赐封号——昭华。”

————

暮色沉沉,宫城的市坊都已落锁,只剩打更人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空荡的长街。

江裕盘腿坐在在矮屋房顶上,她将被风吹起的幞头压了压,身影被摇曳的树枝遮掩,竟一时难以分辨。

初夏时节,晚风吹到身上仍能感到凉意。她微微打了个寒噤,腰背挺直,坐得更端正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层密密的茧子,是这些年磨出来的。掌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日日跟军士练习刀法时被刀把刻出的印子。

江裕离开皇宫已经十多天了,她仍在皇城内住着。

自从她偷跑出宫,城门口的守城侍卫对进出城的盘查严格了许多。凡是出入城的人士都要排着长队被细细比照过画像才能离开。

倒不如仍住在城里,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审查放松些许再考虑之后的事情。

母妃曾给她一本记着庄户名单的册子,上面细细记着京郊各庄户管事的信息和收成记录,这是贵妃从娘家带来的嫁妆。

江裕攒了几年的赏钱,还有一些收成,暗中将京城的一间茶馆盘了下来。

她如今偷跑出了宫,不能在公主府居住,便借自己东家的身份向掌柜传话,乔装成前来投靠的表亲,在茶馆落脚了。

在祈雨大典前夕,宫中会维持表面的平静,不放出公主失踪的消息是她意料中的事。她原以为会给她个突发时疾的名头,方便把祭祀事宜糊弄过去,也能一时免除会见外客的可能。

但是她也没想到祭祀能照常举行。

祭祀当日,出于好奇江裕也作男子装扮远远地去观了礼。那位祭台上肃立的“公主”步态姿势仔细推敲似有些不到位的地方,但面容和身形乍一看确实与她本人别无二致。

江裕心下了然,猜到这是母妃的主意。

如果父皇知晓她出逃宫外,必不会是找个替身、轻轻揭过这么容易的事情。

江裕冷哼一声。

父皇现在极为看重她这颗“棋子”,怎会放任不知道哪来的姑娘顶替她的位置,把津渡国的未来交由外姓人来分担呢?

江裕习武三年有余,带她的军士时常称赞她,说她虽从小在闺阁中长大,甚至并未接触过什么强身健体的门道,偏偏骑射刀法一学就会,一会就精,仿佛这些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比旁的世家公子根骨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皇帝刚开始给她指派军士也是带了些糊弄孩子的心思。他下意识认为江裕只是孩子心性,看见秋猎威风的样子便想模仿。皇帝想,大约让她系统地学上三月半载的,她就嫌苦嫌累失了兴趣,届时自然也不必专门应付了。

江裕一时的心血来潮,三年便过去了。

京城里已经没什么同龄人是江裕的对手。

起初有人听江裕公主习武的名声,存着轻佻的心思前来比试,往往都是三招之内被挑飞兵器。反观公主却是下盘稳健,不曾挪动半步。

渐渐地,江裕的名声在京城里逐渐大了起来。

半月前,皇帝召见了江裕。

江裕从容进了殿内,兴冲冲道:“给父王请安!父王,儿臣这些日子又学会了一个新的招式......”

“天天武功招式,没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皇帝一反往常含笑应下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地说。

又深吸一口气,放缓语气道:“昭华,你知晓西南的战事吗?”

江裕愣住了,父皇甚少在只有他们二人在时严肃地以封号称呼她,也甚少与她讨论朝政之事。

她敛了神色后退半步,俯身行礼道:“先生在授课时略提到过时局战事。南疆三郡近年来似乎都不大安定,多有蛮夷滋事。先生说,如今平叛之事是由镇南侯杨崇远领军负责。”

“镇南侯你知道他什么?”

“镇南侯出身将门,三代镇守西南。儿臣听说,他敢于用兵,屡战屡胜,在军中威望极高。”

皇帝脸色沉沉道:“是啊,屡战屡胜,好一个常胜将军。他的儿子也是个打仗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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