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仔也是在最近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最近龙城帮的细佬们来的人少了很多,他也清闲。

于是便躺在行军床上看着片。

没看多久,就又听到了那个衰仔的脚步声。

比平时要晚,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估计是在打量下都有谁在,这才走了进来。

四仔都不需要抬眼看来的到底是谁。

他只偏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

时针指向了下午三点。

果然,又是周四下午的这个时间。

四仔开的是跌打医馆,屋里的味道绝不算好闻。

就连四仔屋内的电视机也成天放着四仔。

老实说,除了来看病和看片的,这种地方没哪个正常人会连天的来打卡。

但蓝信一最近会。

他一般会在一周内随意挑天数来上个三四次,时间倒是不固定,借口更是花样百出。

昨天是借扳手修摩托车,今天是来拿跌打药酒,明天是来接了吩咐来帮龙哥问问最近医馆的情况。

四仔就奇了怪了。

以前龙哥一个月都交代不了一件事,现在两周时间能吩咐上五件事情。

但他的疑惑很快就被解开了。

蓝信一其他日子来都像是特意打卡,以证明自己不是挑那个日子才出现。

可偏偏是周四,他会来四仔这儿待上很久,久到四仔都觉得这衰仔应该帮自己付一份租金。

今天蓝信一手里仍旧提着一兜子绿宝。

四仔从床上坐起身,走到了靠近门口的柜台边,往门口望了下。

门口的巷子还空无一人。

四仔坐柜台旁,一边看着信一挨个给细佬们分汽水,一边在简单炮制着药材。

蓝信一分完汽水,悠然地转身倚靠在了门框上,左手里还拎着瓶孤零零呆在塑料袋里的绿宝。

他的目光晃悠着飘到了电视机上,四仔又刻意等了一会儿。

等到时机合适,四仔连处理药材的手都没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就跟问今天吃饭没有一样平静。

“点?最近钟意上嚟我度睇片?”(最近喜欢来我这看片啊?)

蓝信一闻言转回了视线,右手还抛着四仔三令五申不让他玩的跌打药酒的空瓶。

青年穿着身深蓝色的牛仔装,暗红色的皮质领带挂在饱满的胸肌前,成了点睛之笔。

他笑得带了些肆意,肩膀靠在门框上,下巴微抬,应得大方又促狭。

“系呀,为未来老婆学返两招嘛。”

然后他就看见四仔也笑了。

这倒是稀奇事,蓝信一也很快就知道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原因。

“唔该,借过一下。”

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然后整个人都好像碰到火炉似的弹了起来,连刚接住的药瓶都差点脱手。

下意识侧身让路的时候,背又咚地一声撞到了门框上。

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高了一个调,“你...你嚟啦?”

白里拎着药包从他让出的缝隙里侧身闪进了医馆,有条不紊地从包里将药材一一摆到柜台上。

抽空还不忘点点头,“系呀,今日冇咁忙。”

四仔乐了。

他认识蓝信一这些年,第一次看到人的表情在短短时间内能发生如此丰富多彩的变化。

从刚跟自己吹水时的放荡风流,到“刚刚那句话她听到了吗”的惊慌失措,再到“她就是听到了吧”的尴尬窘迫,最后到“我要死了”的绝望。

整个人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嘴巴张开又紧紧地闭上,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四仔克制了下表情,抓准时机走过去从衰仔手里一把夺过了空药瓶。

而白里完成了送药的任务,便拿起了在柜台旁摆着的书,十分自然地去门口小板凳上坐下,翻到有折角那一页开始今日份的学习。

唯独蓝信一僵在门框旁,跟个石化的雕塑有的一拼。

他张嘴想要解释说那句未来老婆不是真的,自己其实也没有在看片。

可...可也不完全不是。

四仔抬头看了下已经投入到书中的白里,又看了眼自己的好兄弟。

心情颇好地把自己的空药瓶换了个地方,妥帖收拾好。

丢。

衰仔面皮薄过手术纱布,仲学人做大佬。

-

现在每周四,蓝信一都会带着几瓶绿宝汽水“降临”四仔的医馆。

先给屋内看片的细佬每人扔一瓶,谁都有份。

“信一哥今日点解忽然咁好心?”

小弟们嘻嘻哈哈,但每个人都跟狐獴似的抬起头,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瓶绿宝砸过来。

毕竟要是接不住,不仅仅会得到兄弟们的嘲笑,还有信一哥的白眼和四仔的暴击。

弄脏医馆地面的后果可不是玩玩而已。

但接住了也逃不过他们多嘴的下场。

因为话多的细佬会收获信一哥随手拿起一旁跌打药酒瓶的敲击。

“饮你嘅,咁多嘢讲。”(喝你的,哪来这么多废话。)

然后蓝信一会放瓶在四仔边上,也不管四仔到底喝不喝。

最后来到门外,从塑料袋里拿出剩下的那瓶。

顺手在门框上磕开,放到正在低头翻书的,门口小板凳专属主人的旁边。

他放下的动作很轻,可他起身的动作又极快。

放好就去找四仔聊天,就好似是汽水自己长了手脚,给自己开了天窗,又偷偷摸摸走过去似的。

在大部分人眼里:

整个屋的人都在喝汽水,这个偶尔出现的女仔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这毫不起眼。

所以蓝信一就这样专注地执行着这套无声的流程。

直到有天,一个不知趣的小弟嘴快问了句。

“信一哥点解净系礼拜四请汽水?”

连四仔都从柜台上抬起头,几个看片的细佬连片放完了都没敢起身有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

蓝信一不为所动地放下给四仔的汽水,依旧是顺手开了最后一瓶汽水的瓶盖,瞥了细佬一眼。

“礼拜四我心情靓。”

说完就转身去了门口,照旧把汽水放下后,起身靠在了门框上,看着憋气到快要窒息才开始呼吸的小弟们七手八脚地动手换录像带。

还有一个缩着头,不知道被旁边兄弟们踹了几脚的蠢细佬。

还是不够忙啊。

资本家的大脑开始盘算。

四仔默默旁观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干活。

-

还有次,白里正在门口练手,工具是四仔给她准备的一小块被割开的猪皮。

毕竟城寨虽然乱,但也没丧心病狂到准备真人皮的地步。

在所有容易得到的材料中,猪皮厚,手感最接近,用盐水泡过后,非常适合新手练手用。

可新手的针脚走得是歪歪斜斜,纵使嘴里还念叨着缝伤的口诀,也对实际效果没什么帮助。

她缝针时的神情严肃到像是在展开一场谈判。

白里:猪皮,你能不能别动?

猪皮:...你要不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动。

总之谈判还是失败了。

缝完一看,缝合没完全到位先不提,线更是扭曲地像只千足虫。

拆开线时,猪皮上练习留下来的小针眼已经密密麻麻。

要是猪皮真正的主人能活着看到这一幕,估计也不用杀猪了——因为它自己眼睛一闭就先一步享福去了。

蓝信一在旁看了很久,也忍了很久,但没忍住。

趁着今日人少,干脆回屋拖了张板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等到白里抬头,蓝信一已经坐了有几分钟了。

还没等问话,他就轻声说了句自己知道怎么做。

然后自然地从白里手中将猪皮和针线接过,刻意放慢着缝了几针。

慢是为了给学生做示范,可这慢也让学生的目光出逃。

从针脚移到眼睛,鼻梁,嘴唇,然后再回到手指。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白里也只是晃了下神,很快就投入到好心老师的教学中去。

老师的进针快,出针稳,每处针脚都恰到好处。

往日的蝴蝶刀能在手指间纷飞得让人眼花缭乱,让敌人闻风丧胆。

那这缝合针在他手里听话得近乎不像话,也是合理的吧?

合理个鬼。

不愿透露姓名的四某暗地里叹了口气,将自己少了许多的缝合线和常用针小心翼翼地换个地方收好。

白里伸手摸过信一缝的那几针,又对比了下自己之前的成果,也没忍住叹了口气。

她不承认是自己实在没天赋,只觉得或许是猪皮还会看人下菜碟。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把线抽出,重新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这一针的角度对了,那一针的力度合适,下一针的手还算稳,又一针出来时位置却偏了。

白里苦大仇深,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猪皮。

蓝信一就坐在旁边,歪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从她微垂的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到抿紧的薄唇嘴角弧度,再到脸颊边轻晃的几缕碎发。

视线柔和又粘稠,可眼前人正在跟猪皮较量高低,一无所觉。

四仔在药柜旁看了一会,回头瞥了眼专注看片的零星一两个龙城帮的小弟。

现在屏幕上正演到剧情的高潮,没人有心思往外看。

门口两人的肩膀都不知不觉间快凑到一起。

这衰仔是故意的。

他们头同时低下去时,额头只隔着几指的距离。

白里低着头是为了看清针脚。

蓝信一也低着头,反正看的不是猪皮。

等到白里重新完成了一次缝合,针脚看起来比上次要进步上不少。

她终于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好老师。

满怀着期待,眼睛亮晶晶地等着老师的评价。

却发现老师正襟危坐,在看着前方的石头发呆。

连眼神都没移开,就说了声,“进步咗。”

“你睇都唔得闲睇,点知进步咗?”

蓝信一笑了下,没接话,“快啲继续练习啦,未来嘅大医师。”

笑得够靓,白里也被挪移的实在没话讲。

等她重新埋下头,蓝信一的视线才转了回来。

看着白里侧脸上专注的神情,他才敢在心里悄悄回复:我望咗你好耐㗎啦。

(我看了你好久了。)

啧。

没眼看的四仔换了个站的位置,恰好挡在了细佬们能往门口看的视线。

-

让四仔实在没有借口可找的是蓝信一站的位置。

白里的板凳一般就放在门口靠右的位置,那儿既不挡出入的人,又不影响偶尔路过的街坊。

而四仔的电视机就在屋内,常年都开着,音量也不算小,传出来的声音更算不得体面。

不知道从何时起,蓝信一每回来都会在门框的位置斜倚着。

站的位置精准地把小板凳与电视机之间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他就好像板凳上长了钉子似的不愿意坐下来,就保持着站的姿势,在那和四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城寨的事。

一开始,四仔都被烦到觉得这衰仔到底为什么要跟自己聊这些事。

可看着他站到腿麻,也不过是换了条腿支撑,另一条腿微微弯着卸力的姿势,四仔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话讲。

一般白里就坐在他身后的小板凳上看书,偶尔转身向四仔问题。

这个时候蓝信一也会换侧位置站着,扭头看着白里和四仔交流。

可等四仔说完,白里低头,蓝信一就又把自己放在了她和电视机之间的位置,用自己的身影把那些画面全都挡得严严实实。

于是在每周四的下午,白里的世界被这个靠在门框边的男仔无声无息地压缩成了一小块只有小板凳、书本和绿宝的干净空间。

不仅如此。

有回四仔忙了一天,晚上坐回电视机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转了个角度,连音量都被调小了。

他沉默着想了几秒,就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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