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村的打谷场上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老槐树比三个罗翠翠加起来还要粗,生的枝繁叶茂,偏树干是歪着长的,容易攀爬。
这天是六月初三,罗翠翠早早打完猪草,又喂了鸡和猪,平日她还得烧饭,但今日她娘回来的早,先去灶房烧饭了,她便嘱咐二妹三妹看顾弟弟,自己带着四妹来到老槐树底下玩。
树下已聚集了一帮半大不小的孩子。
一个一个争先恐后往老槐树上爬,两个孩子已经爬上树干,在那趴着,上面还有一个孩子蹲在一根树桠上,正准备往下跳。
老槐树的树皮皴裂,树枝上还长满刺,偏这群孩子浑然不怕,天天爬上窜下,将皴裂的树干磨地光溜溜,尤其是大家轮番往下跳的那个树桠,树刺早就被拔光了,皴裂的树皮被磨掉了一层,露出了颜色较浅的青皮。
大家最爱比谁跳的远。
罗翠翠喊道:“你们怎么不等我?”
蹲树桠的那孩子恰好跳了下来,底下孩子嘻嘻笑起来:“赵狗子输了,赵狗子输了!”
赵狗子起身一瞧,自己落脚点比牛大力差了半只脚,他不甘心道:“不行不行,刚才罗翠翠一喊我没站稳,我要重来!”
牛大壮用胳膊将他一拐:“你都跳完了,滚一边去!”
赵狗子便蔫头耷脑滚一边去蹲着了。
牛大壮扭头问罗翠翠:“你先跳不?”
这游戏本是罗翠翠发明的,后来被其他孩子抢着玩,她反倒玩的少了,她心里有点不服气,打定主意争第一,便道:“我最后跳。”
牛大壮便先跳了,跳完就被其他孩子在脚后跟那里放了块石头做记号。
轮到罗翠翠跳,她使足了力气,猛地一跃,跃下时她刻意往前扑,如此一来,便是站立不稳,那也是身子在前脚在后,不影响名次。
她扑倒在地上,腿上传来钻心之痛,可念着名次,便顾不得痛,手脚并用往前爬,等她踉跄着扭头,看见别的孩子已经欢呼起来。
“罗翠翠第一!罗翠翠第一!”
罗翠翠咧嘴笑了,可是笑完就惨叫着抱住腿,跌坐在地。
接着打滚起来。
“哎哟好痛,哎哟好痛!”
大家围上来,帮忙查看,但是没看见伤,只见她左腿是歪的。
牛大壮:“完了,你摔断腿了。”
罗翠翠她爹刚从地里回来,看见她被一群脏兮兮的孩子抬回来,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身上脸上全是土,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对着她猛踹两脚。
也不知她爹无意还是有意,刚好踹在了断腿上,罗翠翠发出“嗷”一声惨叫,小脸瞬间惨白失血。
她爹听见她惨叫更来气,又对着她腿死命踹,这下罗翠翠连惨叫的力气也没了,只是张着嘴。
她爹踹完了还不解气,将墙角箩筐丢过去:“贱蹄子!赔钱货!不老实干活,还敢跑出去玩,摔断腿有脸回来给老子哭!滚出去打猪草,打不满就给老子死外面!”
她娘从灶房探头瞧了一眼,吓得浑身一哆嗦,一句嘴不敢插,将脑袋缩了回去。
二妹罗小叶、三妹罗小草、四妹罗小苗跟狗崽似地缩在墙角,三个小丫头都没得裤子穿,各套一件大人衣裳改小的麻布衫,堪堪罩住屁股。
那露出来的胳膊腿啊乌漆嘛黑的,满是污垢和伤疤。
三个妹妹表情呆滞,呆愣愣地看着她们爹打罗翠翠,身体本能地发抖。
唯一的弟弟罗金宝穿着布衣布裤,脖子上挂着长命锁,拍着胖嘟嘟的小手傻笑:“爹打姐,姐不听话,打她…”
罗翠翠进气多出气少,可在她爹虎视眈眈下,还是伸手去够篮子,刚一动弹眼前就是一黑。
她爹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抱起罗金宝进堂屋。
罗金宝趴在爹肩头冲罗翠翠吐舌头。
这时,躲在篱笆外的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蹑手蹑脚溜进院中。
三人拽手拖脚,将罗翠翠拖到篱笆外。
罗小花、牛腊梅、牛铁蛋、李石头、罗大丫、罗二丫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罗翠翠死了吗?”
“她还有气不?”
“罗翠翠死了我们也要被爹娘打死!”
“哇!”
罗大丫、罗二丫哇一声哭起来。
罗翠翠本来疼昏了,被他们一吵又疼醒了。
“我还没死。”她努力翻了个白眼。
一群小伙伴又破涕为笑:“罗翠翠你活啦?”
罗翠翠抽了口凉气:“我腿断了,快要死了。”
罗小花:“你爹不给你找大夫治么?”
牛大壮:“她爹还怨她摔断腿干不了活咧,找个屁的大夫。”
罗翠翠又抽了口气:“我箩筐呢?”
牛大壮看看赵狗子,赵狗子乖乖溜进院子捡来箩筐。
“罗翠翠你真要去打猪草啊?”
“可是你腿断了。。。”
“你走不了路。”
罗翠翠用小脏手摸摸瘪瘪的肚子:“你们有馍吃不?”
小伙伴们一起摇头,现在连年战乱,又适逢大旱,庄稼减收,牛家村家家户户都吃不饱。
罗翠翠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瞅了会儿老天,双手撑地翻了个身,扭头冲着牛大壮说:“把箩筐放我身上。”
牛大壮和赵狗子一起合伙将箩筐上的草绳套她肩上。
罗翠翠以手撑地,朝村外爬去。
罗小花:“我爹说山里有狼,你断腿跑不了,肯定会被狼叼走的。”
罗二丫又吓哭了,抱住姐姐罗大丫:“姐姐我不要被狼叼走!”
姐妹俩手牵手往家跑,牛腊梅想跑又舍不得看热闹。
牛铁蛋和李石头也想跑,被牛大壮喊住:“我们跟着罗翠翠。”
牛铁蛋吓得往后退:“山里有狼我怕。”
牛大壮:“怕个熊,狼来了我们就扔石头!”
李石头立刻吓哭:“不要扔我。”
牛大壮敲他头:“扔你有个卵用!”
这时刚过晌午,牛家村人有的吃过饭,有的刚吃饭,都蹲在廊下猫凉。
大家早就听说罗翠翠摔断腿,她爹不肯出钱治。
但是乡人孩子多,摔断胳膊腿常有的事,便连死人也常见,现在大家都填不饱肚子,哪有力气管这闲事?
都是站在廊下,一脸麻木地瞧着,有的瞧见自家孩子,立刻呵斥。
李石头、牛铁蛋听见爹娘声音,赶紧朝家跑去。
牛腊梅、罗小花也跟着跑了。
牛大壮呸了一口,他和牛大力、赵狗子都死了爹,娘又天天在地里刨土过活,自是无人管束,便跟在了罗翠翠身后。
牛大壮:“你偷个懒呗,我不想干活就找个草垛睡大觉,反正大不了挨顿打。”
罗翠翠:“你娘最多打你屁股,我爹往死里打。”
牛大力:“你爹是亲爹不?”
罗翠翠扭头瞪他。
赵狗子:“你腿断了怎么打猪草?”
罗翠翠抽了口凉气停下来,仰头道:“上次我胳膊脱臼,我单手打猪草,也打了半篮子呢!”
她说完一边咬牙,一边双手撑地往前爬,断的那条腿不能出力,她便用好的那条腿点地,加上两只手,跟只瘸腿猴子似地,一蹦一跳。
牛大壮掰了根树枝,往其他树枝上抽打,边打边啐骂:“打猪草,打猪草,天天打猪草,打个屁的猪草,人都吃不饱还给猪吃!不如把你家那头猪宰了!”
这时他们被人叫住。
却是罗小花带着她娘过来了。
罗小花的爹和娘就她一个孩子,平时比较疼她,她爹沉默寡言,但她娘性子泼辣,村里闲汉嘲笑她娘是不下蛋的母鸡,她娘操起挑水扁担就抡过去。
她娘牵着罗小花走到罗翠翠跟前,瞧见她身上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上身麻布衫东一块西一块打满补丁,下面裤子破成一缕一缕的布片,像个脏兮兮的扫把,小腿全露在外面。
脚上草鞋早烂了,用草绳捆扎在脚底板上。
不用说,肯定是罗翠翠自己捆的。
那张脸更是脏污的不成样子,下巴瘦的尖尖的,只有两个黑眼珠转动,显出人的活气来。
罗小花她娘叹口气,弯腰捞起罗翠翠。
九岁的女娃娃,轻的像只小野猫,她随便一捞就夹在了肋下。
罗小花她娘带着罗翠翠来到村尾,拍打一扇关着的柴门。
“罗瞎子,罗瞎子!”
半晌,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八九岁的男娃从门缝往外瞧。
罗小花的眼睛立刻亮了。
男娃是罗瞎子的徒弟,名叫刘瑾,生的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更是好看极了,像是阳光底下被河水冲涮过的黑石子一样闪闪发亮。
罗小花可喜欢他了,但是刘瑾和罗瞎子一个臭脾气,对牛家村所有小孩都不搭理,平常他被罗瞎子关在家里读书识字,罗瞎子不在家时,大家喊他出去玩他也不理。
罗小花抢着道:“刘瑾,快开门!”
刘瑾不搭理,盯着罗小花她娘。
她娘露出笑:“你师父在吗?我找你师父。”
刘瑾:“我师父不在。”
他刚要关门,被罗小花她娘抵住,:“罗瞎子,罗翠翠摔断了腿,你行行好给她接上吧。”
门被挤开了,众人走进去,只见宽宽敞敞一个大院子,收拾地干干净净,各样陈设也俱都整整齐齐,中间摆着一张四方桌,桌面擦拭的锃亮,桌上有书,书旁有茶壶茶杯。
众人有点不敢乱动,生怕弄乱了。
“罗瞎子!罗瞎子!”
罗小花她娘找了一圈,找不到人,问道:“你师父呢?”
刘瑾小脸绷紧,背起手,往后退一步:“说了不在。”
罗小花她娘:“你师父几时回来?”
刘瑾:“不知道。”
牛大壮急了:“那怎么办?”
罗小花她娘没了办法,做主道:“把罗翠翠放这里吧,也好过进山喂了狼。”
她想着罗瞎子回来看见罗翠翠奄奄一息,怎么也不忍心让她死了。
不等刘瑾说什么,就带着几个孩子走了。
刘瑾拴上门,皱着漂亮的眉毛走到罗翠翠身边,罗翠翠眼睛闭着,脸色惨白,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已经死了。
刘瑾冷哼一声:“别装了,断腿死不了人。”
罗翠翠悄悄睁开一条眼缝,偷瞧一眼又闭上”。
刘瑾不再搭理她,坐到桌旁看书。
罗翠翠便胆大起来,睁开眼睛瞧他。
瞧了半晌,她道:“你真好看。”
又过了会儿:“刘瑾你怎么比女娃娃还好看?”
刘瑾将书啪一下拍在桌上:“再吵我将你扔出去!”
罗翠翠闭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但是心里偷偷骂他。
长的那么好看,可是那么凶!
天擦黑,罗瞎子回来了。
他不是天瞎,瞎的两只眼睛结了疤,疤痕深深凹陷进去,村里老人说他这是被人拿刀剜掉了眼珠子。
牛家村人都不敢直视他,就怕他那双骇人的瞎眼。
罗瞎子进门就眉毛一拧:“瑾儿,怎么有外人在?”仿佛他能看见似的。
刘瑾搀扶他坐到桌旁,一边给他解褡裢,一边给他倒茶。
“师父,罗翠翠摔断了腿,被罗小花她娘送来,已经待了大半天。”
罗翠翠已疼地晕头转向,有气无力地喊:“瞎子叔。”
罗瞎子慢腾腾喝茶,喝完才道:“扶我过去。”
刘瑾扶着他来到罗翠翠身旁,罗翠翠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瞧见他那一双可怖的瞎眼,本能地缩了缩。
罗瞎子蹲身,伸出枯骨般的瘦削手掌,往她身上摸索。
但是并未摸她断腿,而是摸她的头骨。
罗瞎子站起身:“又是一条贱命。”
刘瑾:“师父救吗?”
罗瞎子:“将她扔出去。”
罗翠翠急了:“瞎子叔你先给我接好腿呀!”
罗瞎子:“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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