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果然有狼嚎,此起彼伏。
山脚下,牛大力喘着粗气放下罗翠翠:“我没劲儿了。”
罗翠翠自己捡了根棍子杵着。
就在这时,一阵狼嚎忽然响起,听声音就在前方。
三人吓得两腿战战。
“怎么办,怎么办,狼来了!”
罗翠翠捏紧棍子:“狼要是敢来,我就戳死它!”
赵狗子看着她瘦弱的小身板,一下哭出声:“罗翠翠我们回去吧!”
牛大力也打退堂鼓:“我心慌的厉害。”
罗翠翠手心满是冷汗,可还是鼓气道:“别出声,我们偷偷绕过去,一定可以救牛大壮。”
“呵!”
一声冷笑传出来,三人又是一阵哆嗦,罗翠翠颤声:“谁啊?”
牛大力:“是不是鬼啊?”
一个人从黑暗中出声:“你才是鬼。”
罗翠翠听出声音,惊喜道:“刘瑾!”
刘瑾走近,抬高下巴:“听见狼叫就吓得哭爹喊娘,凭你们也配救人?真是一群蠢材!”
村里女娃都喜欢刘瑾,刘瑾不搭理也天天去门口偷看他,喊他刘瑾哥哥,牛大力、赵狗子他们羡慕的要命,此时听见刘瑾骂他们蠢,立刻忘记害怕了。
牛大力:“你怎么骂人?”
赵狗子小声嘀咕:“你才蠢。”
罗翠翠:“别吵嘴了,刘瑾你是不是来帮忙的?”
刘瑾不承认,只是冷哼。
牛大力:“他骂我们咧!”
罗翠翠:“他帮忙救牛大壮,算扯平。”
牛大力和赵狗子立刻不吭声了。
刘瑾意外地看了罗翠翠一眼。
四人往山上赶。
说来也怪,刚才还有狼叫,后面就听不见了。
大半个时辰后,四人有惊无险找到牛大壮掉进去的山沟。
罗翠翠赶紧朝底下呼喊:“牛大壮!牛大壮!”
底下很快传来委屈又惊恐的哭声:“呜呜!罗翠翠!我以为你们不管我了!”
“我们是一伙的,肯定管你!”
“牛大力赵狗子你们快去找树藤,我搓绳子救他!”
“可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嚓”一声,一簇火苗亮了起来,罗翠翠惊奇看去,发现刘瑾手上拿着个奇怪的东西,火苗就是从他手上发出的。
“这是什么?”
“打火石。”
罗翠翠伸手去拿,刘瑾缩手,盯她的小黑爪子,语气不善:“不准碰我的东西。”
“看看也不行么?”
刘瑾:“不行。”
罗翠翠实在好奇,可刘瑾不给看,她也没法,干脆趴山沟边沿给牛大壮壮胆。
刘瑾板着脸吩咐牛大力和赵狗子:“快去找干树枝。”
牛大力和赵狗子被打火石震住,听话地去找干柴。
刘瑾在地上生了堆火,周围逐渐看的清了,接着解下带来的麻绳放下去。
费了一番功夫,众人齐心协力将牛大壮拉了上来。
那沟很狭窄,他没掉到底,而是被夹在了石缝间,身体多处擦伤,但是无性命大碍。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牛大壮上来就抱住罗翠翠呜呜哭,牛大力和赵狗子也趴上去,一起呜呜哭。
刘瑾鄙夷地别开脸。
罗翠翠从破衣裳里掏出剩下的一个窝窝头,当着三人面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牛大壮,剩下一半……
她看看刘瑾,掰成了三小份。
两小份给牛大力和赵狗子,剩下一小份递给刘瑾。
“牛大壮掉沟里了,多给他点。”
刘瑾皱眉:“我不饿。”
他很不理解,罗翠翠饿一整天了,三个窝窝头只吃了两个,特地留一个还分给别人吃。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哪一个不比她过得好?
师父没说错,真是天生吃苦的命。
“你不吃,那我吃了。”
罗翠翠塞嘴里,满足地笑了。
大家决定返回,牛大壮忽想起来什么似地,兴奋道:“先别走,我在下面发现冷饭团,好大一片!”
罗翠翠眼睛一亮,冷饭团可以直接生吃,她有时候饿极了就来山里挖些充饥。
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的娘农闲时也会进山挖冷饭团。
“真的,你没看错?”
牛大壮:“错不了,我闭着眼睛就能摸出冷饭团的叶子!”
牛大力、赵狗子也很高兴,吃了一小块窝窝头反而更饿了,他们现在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吃食根本吃不饱,每天都处于饥饿状态。
四人撸起袖子就想下沟里挖冷饭团。
刘瑾:“什么冷饭团?”
牛大壮从火堆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杈,伸进沟里指给他看:“那就是。”
刘瑾仔细辨认,冷冷道:“原来是山茯苓,你们吃不到了。”
“为什么?”
刘瑾:“现在才六月,山茯苓要九月才成熟,你现在去挖只有两个结果。”
“哪两个结果?”
刘瑾:“要么掉进去摔死,要么费劲挖出一堆不能吃的根。”
几人大失所望,只好放弃。
罗翠翠道:“没事,我们九月再来,这里这么偏僻,别人肯定发现不了。”
牛大壮:“那我们拉勾,这里只能我们知道,不准告诉其他人。”
四人一起拉勾,又一起看向刘瑾。
“刘瑾你不拉勾吗?”
刘瑾皱紧眉,一脸嫌弃:“此等粗粝难咽之物,不配入我的口。”
四人都没听懂,但是察言观色知他不爱吃,便懒得管了。
罗翠翠走去踩火堆,踩了两下忽然抱住腿坐地上:“哎呀我腿好痛!”
刘瑾:“自作自受。”
罗翠翠觉得他嘴贱,不理他,回去路上只和牛大壮三人说话。
刘瑾默默走在最后面,漂亮眉毛皱成小小川字。
三个月后,罗翠翠的断腿长好了,但是落下了病根。
因那天摔断腿,被她爹狠踹了几脚,恰好踹中了断骨处,又半夜进山,接好的骨打了折扣。
骨头是长好了,但是长歪了。
罗翠翠自此一瘸一拐。
她爹提起来就骂她:“你个赔钱货,还不如那天摔死算了,现在落个瘸子,便是卖童养媳也卖不出好价钱!”
罗翠翠每次都默不吭声,抢着干活,吃的最少,越发饿的黑瘦如柴。
这天她打猪草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强撑着去灶房刷锅烧饭。
她弟弟罗金宝在院子里玩她爹做的木马,不知怎么地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罗翠翠连忙出来哄。
罗金宝哭的更起劲了。
这时她爹扛着锄头回来了,一见儿子哭了,兜头给了罗翠翠一巴掌,罗翠翠被扇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她爹继续骂她:“贱蹄子莫装死!照看你弟弟都照看不好,我打死你!”
又追着给了两脚,自己去哄儿子,接着抱儿子去灶房找吃的,发现饭没烧好,便提着火钳出来。
罗翠翠刚从地上爬起来,被她爹抡起火钳抽在头顶上。
一个血窟窿立刻显出来,血水汩汩地流了满脸。
罗翠翠都吓傻了。
她爹丢下火钳继续骂,她娘挑水回来瞧见,吓得惊叫:“翠翠!”
她爹一声怒吼:“嚎什么,还不去烧饭,你生的赔钱货连个饭也烧不好!”
她娘一哆嗦,不敢来看女儿,赶紧钻灶房去烧饭。
罗翠翠跌跌撞撞出来,自己用手抹了抹头,一手的血,她捂着头来到打谷场。
老槐树下放了两堆土坯,那是大家为了爬树搬来垫脚的。
她蹲下来,在土坯底下抓了几下,抓起一把碎土就按在了头顶的血窟窿上。
这是村里的土方子,土坯的土可以用来止血。
罗翠翠按着血窟窿,呆坐地上,好一会儿没动弹。
她也觉得,不如那天摔死算了。
活着吃不饱,天天累死累活,还要挨打挨骂。
“你这样止不住血,会失血而死。”
罗翠翠抬起头,瞧见刘瑾走了过来。
他长高了一些,穿着干净的布衣布鞋,背着双手,一副小大人模样。
罗翠翠呆呆看着。
她整个脑袋都痛,人晕乎乎的,像是犯困了。
刘瑾本等着她接话,却半天不见动静,忽然眼神一变,快步走到她跟前,撑开她眼珠子一瞧。
瞳孔有些散乱,这是失血太多的昏厥之症。
刘瑾将她拖回自己家,喊罗瞎子。
“师父,罗翠翠被她爹打破了头,大出血昏过去了。”
罗瞎子站在廊下,漠然道:“瑾儿,为师告诫过你,她贱命一条,救了也白搭。”
刘瑾到底年幼,心中不忍,原地沉默了会儿,自去找来蒲棒,替罗翠翠止了血。
做完这些,刘瑾又来到罗瞎子面前:“师父,徒儿记得您有盒人参。”
罗瞎子将拐杖往地面捣了几捣:“她上次摔断腿,你救她,今儿打破头,你又救她,明儿她饿得半死,后儿她被她爹卖做童养媳,你还要救么?”
刘瑾沉默半晌,道:“师父,徒儿今儿遇到了,今儿想救。”
罗瞎子叹气:“罢了,人参在为师房里。”
刘瑾取来一棵人参,切了一半,正要丢进陶罐里熬煮,罗瞎子开口道:“她长期食不果腹,只剩半条命,你切那么多不是救她,是害她。”
刘瑾想起医书上说的虚不受补,连忙改切一片。
罗瞎子叹道:“不必熬煮了,细细碾磨灌进去吧。”
刘瑾照做。
连人参也喂了,索性又煮了些米汤灌进去。
两个时辰后,罗翠翠醒来。
她的头还是痛的厉害,肚子也饿到发抠。
睁眼瞧见刘瑾端端正正坐在桌旁看书,顿有些发懵。
刘瑾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桌上有吃的,自己拿。”
罗翠翠的视线缓慢移到桌上。
这次摆了两个木盘和一只白瓷碗,一个木盘堆满窝窝头,一个木盘摆了四个鸡蛋,白瓷碗冒着热气,里面是一碗大米粥。
罗翠翠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刘瑾肃声:“吃,不吃就饿死。”
罗翠翠这才动了动,一动身上就跟散架似的,她爹踹的那几脚,全踹在脊梁骨上,她又没几两肉,全是皮,这么多年下来身上疤痕摞着疤痕,旧伤混着新伤。
食物的吸引力到底大。
她不由自主吞咽唾液,忍痛从竹床上下来,一步一步挨到桌旁,还没来得及坐椅子,就去够窝窝头。
一口咬掉半个,顾不上细嚼就梗着脖子吞下去,不想吃太急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惨白的小脸很快咳红了。
刘瑾眉毛一皱,拍书在桌,瞪她。
“你怎么如此粗鄙!”
罗翠翠听不懂粗鄙的意思,但喜他说话,他说话总带着情绪,比不说话时装小大人的模样正常多了。
罗翠翠便笑了。
刘瑾见自己训她她还笑,越发气恼,冷冷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罗翠翠大口吞咽,全不理会。
来时她满脸死气,这时眼睛有了些许神采,一屁股坐下来,左手抓一个窝窝头,右手抓一个窝窝头。
一口气吃了四个,她才腾出嘴说话。
“窝窝头真好吃!”
“我头回吃这么多窝窝头。”
“你家的窝窝头也甜。”
又要去抓,刘瑾忽然端起窝窝头就走。
“哎——”罗翠翠张张嘴,想说怎么不给我吃了?
等刘瑾从灶房出来,手上已空了。
罗翠翠便知这是不给自己吃了,她从不抱怨,有就吃,没有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饿着。
现在能吃四个窝窝头,她很满足。
她又盯上盘子里的鸡蛋,鸡蛋可是稀罕物,乡里人都舍不得吃,喂鸡下蛋也是为了拿镇上卖钱。
因这个稀罕,她只盯了盯鸡蛋,便去嗅白粥。
“你家的粥怎么这么白?比天上云彩还白。”
“你家的碗真好看,和粥一样白。”
刘瑾终于忍不住开口:“聒噪。”
罗翠翠在椅子上扭了扭屁股,四下看看,问:“瞎子叔呢?”
刘瑾:“忙。”
罗翠翠:“哦。”
她又四下看了一圈,罗瞎子不在,刘瑾在看书,那这碗粥就是给她的吧?
她试探地拿起勺子,刘瑾继续看书,目不斜视,她用勺子搅了搅,刘瑾没搭理她。
罗翠翠确认了,是给她吃的!
她小心翼翼舀一勺送嘴里。
老天爷!入口即化!
这是什么粥?
一点也不拉嗓子,还软软滑滑,香香甜甜的。
天可怜见,她长这么大,从没吃过白色的粥,她家的粥潲水一样浑浊,捞半天不见渣,便是喝上十大碗也不管饱。
这粥却这么浓稠,勺子放进去都不会倒!
她高兴地吃起来,一勺接着一勺,很快吃了个底朝天。
又端起碗舔。
刘瑾余光觑见,眉毛皱的生紧。
想要发火,又忍住,他和个乡野丫头计较什么?
大不了这碗不要了。
罗翠翠舔完碗,又去舔勺子。
刘瑾眉心皱的更紧,这勺子也不能要了。
舔完勺子,罗翠翠满足了。
刘瑾没撵她,她也舍不得走,就坐在凳子上盯着那四个鸡蛋。
她家也养鸡,她家的鸡也下蛋,但是她从没吃过一个鸡蛋。
她家的鸡蛋先紧着她弟弟吃,她弟弟不吃了也轮不到她,她爹要拿去镇上卖钱,卖钱买烧饼回来,烧饼也轮不到她,烧饼只有弟弟能吃。
有次弟弟吃烧饼,掉了指头那么大一点残渣,她没忍住捡起来放嘴里,她弟弟立刻哭了,她因此挨了顿打。
刘瑾见她一直盯着鸡蛋,不耐烦道:“吃不吃,不吃就走。”
罗翠翠有点不敢置信:“给我吃?”
刘瑾最烦人啰里啰嗦:“让你吃就吃,那么多废话。”
罗翠翠其实不啰嗦,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也能吃到鸡蛋,她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忍不住看了刘瑾一眼。
刘瑾果真没阻止,这鸡蛋真给她吃!
罗翠翠捧着鸡蛋,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好一会儿她才磕了磕蛋壳,小心地剥起来。
虽没吃过鸡蛋,但她很会剥壳,因弟弟吃鸡蛋都是她剥壳。
很快,一个白白润润的煮鸡蛋剥了出来。
罗翠翠轻轻咬了一小口。
含在嘴里抿了抿。
真好吃。
她又咬了口,这次咬到了蛋黄。
更好吃了。
她仔细品味着舌尖上传来的关于蛋黄的细腻沙感。
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抹了把眼睛,笑了。
鸡蛋真好吃。
她吃完一个,感激地看了看刘瑾。
刘瑾看书,不看她。
罗翠翠又拿起一个鸡蛋,剥壳,小口小口吃掉。
盘子里还剩下两个,她满足地舔嘴唇:“我吃好了。”
刘瑾这才看了她一眼,意外道:“我还以为你能吃下四个。”
罗翠翠:“我当然能吃下。”
刘瑾:“那你怎么不吃?”
罗翠翠:“你和瞎子叔还没吃呢。”
刘瑾想说都是给你的,又懒得解释。
罗翠翠拿起白瓷碗和白瓷勺去洗。
刘瑾喊住她:“不用洗。”
罗翠翠疑惑地望着他:“怎么不洗?”
刘瑾:“这碗和勺子我都不要了,你扔了就是。”
罗翠翠很是吃惊:“这碗和勺子这么好看,扔了多可惜呀!”
刘瑾:“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不会再要。”
罗翠翠这才明白过来,因为她用过,刘瑾才要扔。
她遭嫌弃了。
她瘪了瘪嘴,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了会儿,她犯了倔,依旧走去水缸边舀水洗干净碗和勺子。
“我从没用过这么好看的碗和勺子,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么?”
刘瑾:“随你。”
罗翠翠便又开心起来,捧着碗勺看了会儿,走去打扫院子。
她将整个院子扫的一尘不染,又去屋里打扫,刘瑾拦住她:“屋里不用,我师父不喜外人进。”
罗翠翠:“还有活干么?”
刘瑾:“没有,你可以走了。”
罗翠翠:“那我每天来给你扫院子。”
刘瑾:“扫一次就扯平了。”
罗翠翠以为他怕自己每天来找他要吃的,有些自惭,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往外走。
刘瑾喊道:“鸡蛋你带着。”
罗翠翠回过头的眼睛很亮:“真的?”
刘瑾不说话,她自己接话:“那我带回去给我娘和妹妹尝尝,她们也没吃过。”
刘瑾皱了皱眉:“鸡蛋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娘和妹妹的。”
罗翠翠听出他语气变凶,有点不知所措:“我吃饱了,给我娘和妹妹吃不行么?”
刘瑾板起脸,加重语气:“你带回去,你爹娘问你鸡蛋哪来的,你怎么说?”
罗翠翠刚动嘴唇,刘瑾便打断她:“你肯定实话实说,说我和师父不止救了你,还给你吃窝窝头、白粥和鸡蛋,不止喂饱了你,还让你带俩鸡蛋回去。”
“以你爹的品性,知道这事先不是高兴,先是打你一顿,因你吃了四个窝窝头、一碗粥和两个鸡蛋,却只带回两个鸡蛋,他要怨你为什么不全部带回去。”
“你娘和妹妹不止吃不到,你还要为此挨顿毒打。”
罗翠翠瞪大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刘瑾继续道:“你爹打完你,细想这事,会觉得竟还有此等好事,从此不会给你一口吃的,只会每天毒打你,再撵你来我家,因为他觉得只要毒打你,我和师父就会继续救你,继续给你吃的。”
“我告诉你,不会,这是我和师父最后一次救你,这两个鸡蛋,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吃的。”
罗翠翠抿紧了嘴唇。
这些话她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自己舍不得吃带回去,爹为什么还要毒打自己?
她杵在那里,模样呆呆的。
好半天,她忽然问道:“为什么呢?”
刘瑾不答,想不明白的人,解释也没用。
又好半天,罗翠翠道:“我想起来,之前好多次,我在山上摘了果子带回家,我爹要么踹我,要么骂我,怪我偷偷吃了,带回去那么少,有次我一个果子也没舍得吃,全部带回去,他还是不信,踹了我三脚。”
“我总是不明白,他对弟弟那么好,怎么总打骂我,我不是他亲生的么?”
刘瑾依旧不答。
罗翠翠眼睛红了,望着他道:“我娘和妹妹真的吃不到么?”
刘瑾头也不抬,淡淡道:“你之前带回去的果子你娘和妹妹吃到了吗?”
罗翠翠先是恍然,接着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异乎寻常的倔强,道:“那我不带回去,你和瞎子叔对我好,鸡蛋也是你们的,留你们吃。”
刘瑾总算看了她一眼。
“罗翠翠,人可以蠢,但是不能蠢死。”
罗翠翠不理解这句话,诧异地望着他。
刘瑾:“你腿是不是好了?”
罗翠翠点头:“虽然跛了,但能蹦能跑。”
刘瑾:“那你爹打你时,你为什么不跑?”
罗翠翠:“我不能跑。”
刘瑾刚要发火,听她又道:“我跑了,爹会打娘和妹妹。”
刘瑾一时语塞,半晌才语气复杂道:“你为你娘着想,可没见你娘护着你。”
罗翠翠辩解:“我娘护不住我,我爹打她,打的可狠了!”
刘瑾脸色变冷,将书拍在桌上:“蠢材,护不住和护不护是两回事!”
罗翠翠被骂,噘起嘴巴:“怪我爹,不怪娘。”
刘瑾知她想不明白,懒得再说:“快走快走,以后千万莫来。”
罗翠翠听他语气异样嫌弃,默默去拿了白瓷碗和勺子,用破衣裳包住,开门出去。
踏出门槛,背后又传来冷冷一句话。
“你记着,你头上再被你爹打一下子,你就是个死,那也证明我师父没说错,你是天生贱命,活该被打死。”
罗翠翠在门外默默站了会儿。
她想不明白刘瑾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爹骂她贱蹄子就算了,连刘瑾也说她天生贱命,活该被打死。
凭什么?
她偏不要被打死!
她心里气呼呼的,暗自赌气,决不能被打死。
因这股气,她有了干劲,偷偷找了个墙根将碗和勺子藏好,然后溜到家门口,爹娘不在,二妹被带去干活了,三妹和四妹在家看顾弟弟,她连忙进去拿了箩筐。
兴许吃了不少东西,虽头还是痛的,但她在天黑透前打到了一箩筐猪草。
这晚总算没挨打。
两天后,她又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走路都没力气,打了大半天猪草,才堪堪到箩筐口,赶回家她就赶紧烧饭。
可不巧的是,她爹这天在别处受了气,回家看见她就撒在她身上,随手一抓,抓住了一条扁担,劈头盖脸往她身上砸。
罗翠翠吓得魂飞魄散,本能抱住头。
“爹别打了,会打死的!”
她爹咒骂:“打的就是你,贱骨头,赔钱货,丧门星!”
扁担结结实实落下来,罗翠翠听见脊梁骨发出“噼啪”一声闷响,仿佛自己要断成两截。
她骇的腿软,却于这刹那想起刘瑾的话:你头上再挨一下子,你就是个死,你天生贱命,活该被打死!
她又涌出那股气,凭什么自己要被打死?
这股气令她有了力气,她逃也似冲出去,她挨打从没跑过,她爹没防备,等她跑到门口才发觉,立刻破口大骂:“你个贱蹄子还敢跑?”
罗翠翠站在门口,惊悚惶惶如丧家之犬,她也没料到自己真敢跑,可现在跑都跑了,就算回去,她爹只会往死里打。
“给老子滚回来,不然剥了你的皮!”
罗翠翠见她爹手持扁担,立于院中咒骂,五官狰狞可怖,好似那地府阎罗,吓得四肢发寒,本能地又撒开脚丫子。
她爹追出来门口,扯着喉咙咆哮:“贱蹄子你最好死外面,你要是回来我就拧断你脖子!”
罗翠翠一直跑,一直跑。
为什么总是打她,她拼命干活,吃的最少,为什么还要打她?
跑了不知多久,她一跤扑在地上,头痛脸痛四肢百骸俱都痛。
她不甘心地捶打地面。
尘土飞扬,泪水变成灰珠子扑撒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
罗翠翠痛痛快快哭了起来,直到牛大壮、牛大力、赵狗子找来。
牛大壮闷声:“你爹又打你了?”
又道:“你头还没长好,再打就死了!”
罗翠翠不说话,反手一抹眼睛,眼眶留下一条脏污的泪痕。
她扒开衣领瞧脊背,可是瞧不见,牛大壮便给她瞧。
牛大壮:“乌青乌青的,不知道骨头断了没?”
赵狗子:“你疼不疼?”
牛大力抽了口气:“蠢材,这看着就疼好不?”
不知何时,他学会了刘瑾的口头禅。
赵狗子烦他截住自己的话,道:“我娘从来不舍得打我这么狠,每次只打屁股,你看我屁股也是青的——”说着要扒自己裤子给大家看屁股。
牛大壮推开他:“罗翠翠你去我家,我娘一直说我淘,还不如生个闺女呢!”
罗翠翠肚子咕咕叫,赵狗子:“她爹肯定又不给她饭吃!”
牛大壮拉起罗翠翠的手:“走,去我家,我家还剩半个馍。”
罗翠翠抬头瞅瞅他,又瞅瞅牛大力和赵狗子:“你们还记得上次的事不?”
赵狗子一拍脑袋:“我记得,牛大壮掉沟里去了!”
牛大壮就去踹他,赵狗子跑。
罗翠翠:“我不是说这个事,我是说我们拉勾的事。”
牛大壮眼睛一亮:“你是说冷饭团,现在九月,冷饭团熟了!”
罗翠翠点头:“我想去挖,我昨天就喝了碗稀粥,今儿一口没吃。”
牛大壮:“那就去挖,我跟你去。”
牛大力:“我也去。”
赵狗子:“我也要去。”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去哪?”
四人扭头,发现是罗小花来了,一脸好奇地瞧着他们。
牛大壮摆手:“去去去,边上去。”
罗小花一听更来兴趣了:“肯定是有好吃的,我也要吃!”
牛大力:“没你的份!”
赵狗子帮腔:“对,没你的份!”
罗小花很聪明,立刻看着罗翠翠:“翠翠上次我让我娘帮你了,你得分我好吃的。”
罗翠翠:“确实是她娘帮了我,不然我腿就断了,带她一起。”
牛大壮想到那一大片冷饭团,足够几人吃,便同意了,何况到时候可以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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