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回程
九月二十七号。下午一点。
新任务。
死者:赵国平,男,四十五岁。死因:长时间驾驶后脑溢血。住址:城东锦绣家园3栋601。委托方:死者妻子,陈秀梅。
林默到达的时候,赵国平的妻子在门口等他。
四十出头的女人。剪了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那种已经哭过太多、现在只剩下干涩的红。
"进来吧。"
三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赵国平、陈秀梅,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男孩戴着眼镜,笑得很腼腆,和赵国平有几分像。
"我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陈秀梅说,"他……他还不太能接受。"
"我理解。"
"他的东西主要在玄关和车里。车在楼下停车场。"
"我先看家里的。"
玄关的鞋架上放着赵国平的鞋——一双运动鞋,鞋底磨得很薄了。旁边挂着一件薄外套,口袋里塞着一副太阳镜和一包纸巾。
鞋架下面的地上放着一个充电宝和一副蓝牙耳机。
林默蹲下来检查这些东西。都是日常用品——没有特别的高频使用痕迹。
"他的车钥匙在哪?"
"在玄关的盘子里。"
玄关柜上有一个小托盘,里面放着钥匙、零钱和一张停车卡。
车钥匙是现代的那种智能钥匙,黑色的塑料外壳,磨损严重——拇指经常按压的地方已经光滑了。
这把钥匙被使用了非常多次。每天至少两次——出门和回家。三年?五年?更久?
林默摘下手套。
手指碰到了车钥匙。
画面来了。
赵国平。四十五岁。一米七五。七十八公斤——偏胖,肚子微微凸起。
凌晨五点半。
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每天都是这样——身体比闹钟更准时。他的腰椎在隐隐作痛,那是长期久坐留下的职业病。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妻子。陈秀梅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半开着,里面的灯没关——儿子昨晚写作业写到很晚,忘了关灯。
他轻轻走进去,把灯关了。
儿子的书桌上摊着一堆试卷和参考书。桌角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他看了一眼那些试卷——数学、英语、物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数字,他看不懂。他只有初中学历。
但他知道——这些试卷很贵。不是试卷本身贵,是儿子为了做这些试卷所花的时间很贵。时间可以换来分数,分数可以换来大学录取通知书,录取通知书可以换来——一个不像他一样每天在车里坐十四个小时的人生。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六点。出门。
他在楼下停车场的车里坐下。发动引擎,打开平台APP。
"早上好,赵师傅。今日目标:完成18单。"
十八单。昨天他完成了十五单。差三单。但他昨天已经开了十四个小时了——平台强制休息的提醒响了三次。
今天得多跑一点。
房贷每月五千八。儿子的补习班每月两千。物业费和水电每月一千五。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每月三千。
他的月收入——好的时候一万二,差的时候八千。
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
他没有存款。没有理财。没有任何"被动收入"。他的每一分钱都是方向盘换来的。
上午十点。六单了。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揉了揉后脑勺。有一种隐隐的胀痛——最近几天经常这样。也许是没睡好。也许是需要换一副新眼镜了。
他没时间去医院检查。去医院意味着排队、挂号、检查、等结果——至少半天不能跑车。半天不跑车就是一两百块没了。
一两百块。
够儿子上一节补习课了。
他选择了不去。
下午三点。十二单。
他在路边停下来吃了一碗面条。十二块钱的牛肉面。吃到一半接了一单——放下筷子就跑。面没吃完。
开车的时候他开始觉得头有些晕。
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感觉。像是脑子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他用右手按了按太阳穴。
"没事。"他对自己说。
"跑完今天的单就好了。"
晚上八点。十六单。
还差两单。
他的头疼加剧了。从隐隐的胀痛变成了一种跳痛——一跳一跳的,和心跳的节奏一致。
他开始觉得左边的视线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好了一点。
他继续开。
最后一单。一个年轻男人上了车。
赵国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方脸,三十多岁,穿浅蓝色衬衫。
"师傅,去城南写字楼B座。"
"好。"
他发动了车。
开出去大约五分钟,他的头疼突然加剧了——不是隐隐的痛了,是一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螺丝的剧痛。
他的左手开始发麻。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
"师傅,你没事吧?"后座的乘客问。
"没事。"他说。
他继续开。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左边——是整体。像有人把一块磨砂玻璃放在了他的眼睛和路之间。
他看不清路了。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
后座的乘客没有说话。
赵国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落。
头歪向了左边。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几秒,他听到了后座乘客的声音——
不是对他说的。是在打电话。
"……已经到了……不用了,他自己就……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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