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离开后的第五年,林知远开始准备结婚。

这句话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结婚、新家、婚礼,以及往后的生活。这些词无一例外,都指向一个尚未抵达的未来。

然而过去五年里,他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却是留在原地等待。

第一年,他等着姐姐穿上凤袍,进入他的梦里。

第二年,他猜测她可能深陷宫斗,暂时无法脱身。

第三年,他开始研究金丹与元婴,试图计算林晚晚究竟何时才能撕开世界屏障。

直到第四年,爷爷在梦里告诉他,林晚晚从来没有去过另一个世界。

也是那一年,林知远才第一次真正承认——

姐姐死了。

没有穿越,也没有下一章。

那一夜崩溃过后,生活并没有立刻变好。

他仍然会梦见血月。偶尔经过蛋糕店,也还是会想起冰箱里那半盒最终没有任何人吃掉的蛋糕。看见有人拿着小说从身旁经过,他甚至会下意识瞥一眼封面,确认那是不是一本穿越小说。

可是,他不再每天早晨记录梦境,也不再打开那张Excel,继续替林晚晚补充尚未托梦的原因。

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被收进了抽屉。

《穿越前准备手册》仍旧留在床边,只是不再每晚被他翻开。

日子终于开始慢慢向前。

林知远的工作逐渐稳定。和朋友吃饭时,他已经能够听完一个笑话,不会在笑到一半时忽然想起,如果林晚晚还在,她或许也会说出同样愚蠢的话。

有人提起姐姐,他也不再立即回避。有时甚至会主动接上一句:「我姊以前也做过这种事。」

语气中依旧会有短暂的停顿,却不再只剩下疼痛。

他的女朋友陪在身边很多年了。

从林晚晚还在的时候,她便知道这个姐姐究竟有多奇怪。知道她看完第九十九本穿越小说以后,突然决定先把自己变成全才;也知道她学过制盐、做过肥皂,还亲手烧出一块歪得根本不能使用的玻璃。

她甚至听过林晚晚一本正经地讨论,万一穿成太监,究竟该如何隐藏身分,又该怎么在皇宫里活下去。

林晚晚离开以后,她也知道林知远每晚都在等待托梦,知道他后来读了许多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修仙小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想计算姐姐何时才可能结丹。

她从来没有嘲笑过他,也没有用一句「人死不能复生」,逼迫他立刻接受所有事实。

他等待时,她便陪着他等。

当他终于崩溃,将那些写满推测的纸全部撕碎时,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哭完,再陪他把满地的碎纸一张张捡起来。

两人开始讨论婚事以后,她第一次提起了林晚晚的房间。

那天,他们坐在客厅里研究婚宴资料。桌上散落着场地照片、宾客名单与各种费用估算。她翻到新家收纳的规划页面,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知远。」

「嗯?」

「我们结婚以前,要不要一起整理你姊的房间?」

林知远握着笔的手没有动。

她看见他的反应,立刻补充:「不是要丢掉她的东西。重要的东西全部留下,书也不需要送人。你如果想保留穿越箱,也可以继续留着。」

她停顿了一下,才放轻声音。

「只是,那个房间已经五年没有真正整理过了。」

林知远低着头,目光落在宾客名单上的「林家亲属」。

婚礼那天,不会有人坐在本应属于姐姐的位置上,也不会有人以新郎姐姐的身分站在旁边,一边嫌弃他的婚礼安排,一边自作主张地替他更改流程。

「妳觉得一定要整理吗?」

「不一定。」

她回答得很快。

「你不想动,我们就不动。我只是觉得,保存一个人,不一定要让所有东西永远停在她离开的那一晚。」

林知远没有说话。

「我们可以把房间擦干净,重新分类,再把你真正想留下的东西好好收起来。」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是要把她清掉。」

「是替她整理。」

这几个字,让林知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姐姐死亡的事实。

那间房不再是不能触碰的禁地,所有尚未托梦的理由也早已被他亲手撕碎。如今只是整理一些遗物,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困难。

可真正站在房门前时,林知远却迟迟没有伸手。

门把上覆着一层很薄的灰。

并不是因为完全没有人进去。这几年,林知远仍然会定期替窗边的植物浇水,也会偶尔擦拭书架。

只是,他从未真正移动过里面的东西。

全才计画仍旧贴在墙上,电脑里的资料也依照林晚晚最后使用的方式排列。九十九本小说一本不少,连书桌上的笔筒,都还维持着五年前的方向。

彷佛林晚晚只是暂时离开。

只要所有东西保持原样,她就仍然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未婚妻安静地站在身旁,没有催促。

过了许久,林知远终于握住门把,将门推开。

房间里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那并不是林晚晚身上的味道,只是书本、木制家具与长时间没有流动的空气混在一起。

可是那一瞬间,林知远仍然想起了五年前。

林晚晚换上轻便的衣服,将头发束起,拖着那只沉重的穿越箱走出房间。

他堵在门口,对她说不准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活着走过这道门。

「先把窗户打开吧。」

未婚妻轻声说。

林知远点了点头。

窗帘拉开以后,阳光照进房间。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浮动,五年来几乎不曾改变的空间,第一次显出了陈旧的痕迹。

他们从最简单的东西开始整理。

过期的生活用品、已经干掉的笔、不能使用的票券、空盒,以及那些不再具有保存价值的包装。

每丢弃一件东西,未婚妻都会先拿给林知远看。

「这个呢?」

「丢吧。」

「这个要留下吗?」

「不用。」

他的回答听起来很平静。

衣服被分类装进防尘袋,书桌抽屉也被重新擦拭干净。第二格抽屉里的三万块,早已由父亲替他存好,只有那张黄色便利贴仍旧留在原处。

拿着。

就当姊最后一次请你吃饭。

不准拿去乱花。

林知远将便利贴轻轻揭下,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

「这个留下。」

未婚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

接着,他们将九十九本小说一本一本从书架上取下,擦掉封面与书页上的灰尘,再按照原本的编号重新排列。

未婚妻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看见里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标签。

「她真的每一本都做了笔记。」

「嗯。」

「九十九本都有?」

「都有。」

她又翻了几页。

「好认真。」

林知远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

从前只要听见有人称赞姐姐认真,他便会感到一阵讽刺。林晚晚正是因为太认真,才会将小说中的规则当成可以验证的理论。

可是如今,他只是说:「她做什么都这样。」

语气里已经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点很淡的怀念。

未婚妻把书放回架上。

「那就全部留下。」

整理到墙上的全才计画时,林知远又停了下来。

经过五年,纸张边缘已经微微翘起,最上方仍写着那个既荒唐又认真的目标——

穿越以前,先成为全才。

下方排列着一项又一项技能。

完成。

失败。

重新学习。

风险过高。

只能理解原理。

这整面墙,记录着林晚晚生命里最后二十八天,也记录着她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过程。

「要拿下来吗?」未婚妻问。

林知远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过已经翘起的纸张。

「拿下来吧。」

第一张计画表被慢慢揭下。

纸张离开墙面以后,留下了一块比周围稍浅的痕迹。

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当最后那张倒数表露出来时,林知远的手骤然停住。

距离血月:今晚。

未婚妻看见那一行字,立刻伸手接过纸张。

「我来。」

她没有让他继续。

两人将所有计画表平整地收进一只大资料夹里。没有揉皱,也没有丢弃,只是从墙上取下来,妥善保存。

墙面终于重新空了出来。

林知远抬头望着那一片空白,心口依然疼,却没有想像中那么难以承受。

林晚晚的字不再贴在墙上,并不代表她从未存在。

书架还在,手册还在,便利贴还在。

他的记忆也还在。

直到整理柜子最深处时,他们再次看见了那只穿越箱。

黑色箱体上留着几道刮痕,裂开的拉炼依然没有修补。

五年前,警方曾经将它带到医院,重新推到林知远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憎恨穿越。

如今再次看见,心里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尖锐的愤怒,只剩下一阵沉甸甸的难受。

林知远弯下腰,将箱子拖了出来。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和血月那晚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未婚妻蹲到他身旁。

「要我打开吗?」

「我来。」

拉炼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已经有些卡住。林知远试了两次,才终于将箱子打开。

里面的物品仍旧按照林晚晚最后留下的顺序排列,只是五年过去,大多已经失去了原本的用途。

医疗用品早已过期,种子也无法确定是否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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