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猛然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冷汗沿着额角滑下,睡衣紧贴在后背上。他坐在床上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像是梦里那场谈话尚未结束。

可是眼前已经没有老家的客厅,没有那张旧沙发,也没有墙上突然停止走动的时钟。

爷爷不在了。

床边只有那本黑色的托梦纪录,以及林晚晚留下的《穿越前准备手册》。两本书安静地叠在一起,和过去四年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不同。

可是这一次,林知远没有立刻拿起纪录本,也没有按照林晚晚留下的规则,验证梦里的爷爷是否说出了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他没有怀疑那是不是一场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普通梦境,也没有急着替梦里的内容寻找另一种解释。

他只是坐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回想爷爷说过的话。

自杀不能穿越。

林晚晚没有去古代,没有穿成公主,也没有当上皇后。她没有进入仙门,更不是因为灵根太差,才迟迟困在炼气期。

她没有等待突破金丹,也没有站在另一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努力寻找跨越时空的方法。

她确实等了四年。

却不是在皇宫、宗门或者陌生的古代家庭里等待。

她只是死了。

死后仍然不肯承认自己已经死了。

林知远慢慢闭上眼睛,爷爷最后那句话再次落进耳中。

她等的,只是一个永远不会开始的故事。

「不可能。」

他低声说。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林知远伸手拿起《穿越前准备手册》。那本厚重的手册早已被他翻得很旧,书页边缘变得柔软,连托梦那一章都能自然停在最常被阅读的位置。

如果穿成皇后,我会回来。

如果成为公主,我也会回来。

如果穿成乞丐,前期或许会比较困难,但生活稳定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联络。

如果是胎穿,可能需要数年。

你不要因为太久没有收到消息,就认为我失败了。

我只是还没长大。

林知远盯着那些熟悉的字句。

四年来,他就是靠着它们活下来的。

第一年没有梦,是因为她才刚抵达另一个世界;第二年仍然没有消息,也许是因为她身陷宫斗,暂时无法脱身;到了第三年,她或许去了修仙世界,只是尚未结丹。

第四年,他甚至开始怀疑金丹期是否真的足以撕开世界屏障。

会不会必须修成元婴?倘若两个世界的灵气不同,跨越时空是不是需要化神期修为?

他真的去找过答案。

看过,计算过,也仔细记录过。

林知远忽然掀开被子下床。

他连鞋都没有穿,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萤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桌面上,林晚晚生前整理的资料夹仍然整齐排列着。

血月。

穿越统计。

全才计画。

穿越后联络方式。

林知远点开「尚未托梦原因」。

那张表格已经被他补得很长。穿越类型、可能身分、目前年龄、生存难度、预估取得资源的时间、预计托梦时间、修仙境界,以及跨时空可行性。

每一个栏位都填得很认真。

像是只要资料足够完整,林晚晚就一定还活着。

林知远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短,也很难听。

「尚未当上皇后。」

他念出第一列。

「身陷后宫,暂时无法离开。」

第二列。

「胎穿,年龄过小。」

第三列。

「尚未筑基。」

第四列。

「尚未结丹。」

第五列。

「金丹可能不足以跨越世界,需要元婴。」

他一行一行念下去,声音越来越沙哑。

「林晚晚。」

他望着萤幕,嘴角残留着那一点扭曲的笑意,眼眶却已经红了。

「我到底还要替妳编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林知远按下列印。

深夜里,印表机突然开始运转。一张又一张纸缓慢吐出,机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表格、推测、备注,以及四年来所有他替姐姐保留下来的可能。

林知远将那些纸一把抓进怀里,又拿起床边的托梦纪录。

第一页,是林晚晚离开后的第七天。

疑似梦见姐姐。未说出暗号,可信度低。

第一个月,他梦见一名红衣女子,背影与姐姐相似,却始终没有回头。

第三个月,他梦见古代宫殿,站在长阶上的女人却不是林晚晚。

第一年忌日,他整夜无梦,最后写下:可能仍在穿越初期。

第三年,他梦见林晚晚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断坠落。没有暗号,没有金光,也没有任何能够验证身分的证据。

所以,那一场梦不算。

每一页都在等她。

每一页都没有她。

林知远抱着所有东西,走向走廊另一端。

林晚晚的房门没有上锁。

他推开门,按下墙上的灯。柔黄的光亮起,照出那间四年来几乎没有改变的房间。

书架上的九十九本小说,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全才计画,窗边被他重新养活的植物,以及摆在书桌上的遗照。

照片里,林晚晚笑得很自然。

彷佛从来没有看见那轮血月,没有写过遗书,也没有倒在他的怀里。

林知远走到桌前,将怀里的资料重重摔了下去。

纸张四散开来,落满桌面与地板。有几张覆在遗照前,遮住了林晚晚半张笑脸。

「妳不是最会做研究吗?」

林知远盯着那张照片,声音起初很低。

「妳不是很聪明吗?」

「看了九十九本小说,做了Excel,统计所有女主角的死亡方式,还知道什么叫幸存者偏差。」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

「妳连穿成男人怎么办都想过。穿成乞丐要怎么活,穿成太监要怎么避免被人发现,胎穿几岁以前必须装傻,进了后宫又该怎么避免被人毒死。」

林知远一把抓起《穿越前准备手册》,用力翻开。

唐诗、制盐、肥皂、玻璃、急救、农业、琴棋书画与野外求生。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从他眼前迅速翻过,每一页都是林晚晚曾经对另一个世界抱有的期待。

「妳什么都想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妳怎么偏偏没有想过,死了可能就真的只是死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重重撞上墙壁,又落回他自己耳中。

遗照里的林晚晚仍然笑着。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皱起眉,让他小声一点,免得爸妈听见;也没有立刻搬出那一整套理直气壮的逻辑反驳他。

林知远的眼睛迅速红了。

「妳不是知道吗?」

「妳明明知道那五个成功案例只是小说,明明知道那些没有穿越的人,根本不会被写进故事里。」

「幸存者偏差是妳自己写的。」

他将手册重重摔回桌上。

「可是妳还是去了。」

「妳到底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是成功的那一个?」

「就因为妳比小说里的人多学了几堂课?就因为妳做了几张表格?还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亮真的变红了?」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月亮变红又怎么样?」

「它每天都会升起。妳死了以后,它还是照样挂在那里!」

林知远抓起刚刚印出的表格。

第一列,穿越初期,尚未当上皇后。

他用力将纸撕成两半。

「没有皇后。」

第二列,若为胎穿,年龄过小。

纸张再次从中间裂开。

「没有胎穿。」

第三列,身分低微,暂时无法取得研究资源。

「没有乞丐。」

第四列,修为不足,尚未筑基。

「没有筑基。」

第五列,尚未结丹,无法控制神识。

「也没有金丹!」

一张又一张纸被他撕碎,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尚未当上皇后。

被困在冷宫。

受到原主家人监视。

胎穿以后不会说话。

炼气期神识不足。

金丹不能跨越时空。

或许必须等到元婴。

那些曾经让他多撑过一天的理由,如今全被他亲手撕开。

每撕掉一个,便像有一个仍然活着的林晚晚,在他眼前死去。

穿着凤袍的林晚晚,御剑穿过时空裂缝的林晚晚,三岁以前努力装傻的林晚晚,还有穿成乞丐以后,先想办法让自己吃饱的林晚晚。

她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真正存在的,只有死亡证明上的那一个名字。

林晚晚。

三十六岁。

抢救无效。

林知远抓起那本托梦纪录。

厚厚一本,整整四年,数百个夜晚。

无梦。

疑似出现,排除。

未说出暗号,不算。

可能只是普通梦境。

再等等。

一页又一页,全是他在等。

没有一次是林晚晚真正回来。

他翻到第三年那场坠落的梦。那一页至今仍然空白,因为梦里的林晚晚没有穿凤袍,身上也没有金光,更没有说出第二格抽屉里那三万块。

可是此刻,林知远忽然明白,那或许才是四年来最接近真相的一场梦。

林晚晚不在古代,也没有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她只是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中,不断往下坠落。

什么也抓不到。

「妳不是答应过会回来吗?」

林知远将纪录本摔在桌上。

「妳说无论变成谁,都一定会回来!」

「没当上皇后也会回来,当了乞丐也会回来。要是穿成婴儿,就等长大一点。」

「妳连托梦应该穿什么都写好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

「结果呢?」

「四年。」

「我等了妳整整四年!」

「我每天睡觉都怕自己忘记做过的梦。半夜只要看见一个背影,就得立刻起来把它记下来。」

「我甚至去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修仙小说,查金丹、查元婴,查什么神识跨界!」

林知远猛地挥手,将桌上的纸全部扫落。

「妳呢?」

「妳就待在下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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