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作坊门口。

巷子窄,车进不来,停在路口。司机撑着门等了半分钟,人才下来。

沈丽穿一件米色薄风衣,耳上一对小珍珠。她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一下又舒开,把那一眼的嫌弃压了回去。

周晚宁在院里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瓷粉。

“沈姨。”

“晚宁。”沈丽笑了一下,“打扰了。我路过这边,想着总该来坐一坐。”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石榴树、青砖墙、靠墙一摞摞裹着旧报纸的待修瓷器。她看得很快,也看得很透,那种一眼就能把一院子家底估出个数的看法。

周茂才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拿着砂纸,见了沈丽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沈女士来了,坐。”

“周师傅忙着,别招呼我。”沈丽说,“我坐一刻钟就走。”

周晚宁搬了张凳子出来,洗手,沏茶。茶是养父常喝的粗茶,杯子有个豁口。沈丽接过去看了一眼,没喝,放在了膝边的地上。

“我开门见山。”她说,“省城博物馆那个项目,我听说了。”

周晚宁的手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老徐那件事,她昨天才跟养父说过,今天一早就传到了沈家。

“沈姨消息灵通。”

“江城做古玩的就那么大一圈。”沈丽说,“昨儿个在华韵斋,掌柜的提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沈氏可以帮上忙。”

“怎么帮。”

“博物馆那边要的是‘接气’的手艺,这手艺在南派,南派现在就周师傅一个人。”沈丽说,“可光有手艺不够。现在这种项目,上面看的是师承,是名分,是你这个牌子挂在谁名下。”

周晚宁没说话。

“沈氏这两年在做文旅。”沈丽说,“城南那块地,批文下来半年了,缺一个内容。非遗馆、传习所、大师工作室,这些名头一挂,政策上就顺了。”

“我给你一个方案。”她说,“这个项目由沈氏出面承接,周师傅做技术,稿子、合同、人脉,我们全包。做完以后,‘南派补瓷’这四个字进沈氏的非遗申报材料,传人那一栏写珊瑚。”

周茂才手里的砂纸停了。

“写沈珊瑚?”周晚宁问。

“她是我侄女。”沈丽说,“她从小在学这个,学过画,也学过一点鉴定。名字挂她,外人看着顺——沈家的女儿做沈家的非遗,谁都挑不出毛病。”

周晚宁看着她。她心下雪亮——南派补瓷是养父压了一辈子的手艺,早被她记进心里那本子,圈住了“被埋”二字,沈家这番算计,她岂会不知。

“那我爸呢?”

“周师傅是技术顾问。”沈丽说,“顾问费我们出,一年六万,合同签三年。项目做完再补一笔,数目好商量。”

“那我呢。”

沈丽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句。

“你进沈氏文化。”她说,“我给你一个位置,做藏品部的专员,月薪一万二。你要是做得好,一年之后提主管。”

“我凭什么?”

“凭你昨天在小拍上那一眼。”沈丽说,“老徐跟我讲了,一只过枝的罐子,你三句话把人家的假戳穿了。这种眼力,二十岁出头的孩子里头,我没见过第二个。”

周晚宁低下头,把袖口的瓷粉掸了掸。

“沈姨,”她说,“您今天来,是要把省城那个项目拿走。”

“不是拿走。”沈丽说,“是给它一个能落地的名分。周师傅手艺再好,他是个匠人,他上不了台。省城那边要的是名头,名头在沈家这儿。”

“那为什么不直接找我爸谈?”

沈丽顿了一下。

这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周晚宁看见了。

“周师傅那个人,”沈丽说,“我见过一次,不好谈。他认死理,觉得手艺是手艺,别的都是虚的。跟他谈,谈三天也谈不出个结果。”

“所以您来找我。”

“所以我来找你。”沈丽说,“你年轻,你看得明白。这世上有一半的事,是靠手艺办成的,另一半,是靠站在谁旁边办成的。”

周晚宁抬起眼。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句话浮上来:沈家那位幺妹,看着客气,其实最会做一件事——她从不买东西,她买人。看上谁的手,就把那只手连着人一起买过去,从今往后那只手做出来的东西,姓沈。

她那时只当是闲话。

现在这个人坐在她家院子里,说的是同一套话。

周晚宁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姨,”她说,“我爸的手艺,写不写在他名下,我说了不算。”

“我知道。”沈丽说,“我不逼你今天答。”

她站起身,把风衣拢了拢。

“我给你三天。”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晚宁,”她说,“有件事我本来不该提。”

“您说。”

“周师傅当年在南边那档子事,你听说了吧。”

周晚宁没有动。

“行里到现在还有人说,说他是偷了师傅的秘方跑的,说他赔了钱躲债。”沈丽说得很慢,声音很轻,“这些话,我不信。可我要是信了,我就不会坐在这儿跟你谈了。”

她笑了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人想出名,得先把自己洗干净。行里那种旧话,洗干净要花好几年;可要是有人在背后推一把,三天就干净了。”

周晚宁看着她。

“沈姨这是在吓我?”

“我这是在告诉你,路有两条。”沈丽说,“一条你们自己走,走三年,还得防着有人把二十年前的旧话翻出来;另一条我带着你们走,旧话谁提,我替你们压下去。”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

“三天。”

车在巷口按了一下喇叭。沈丽走出去,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现在靠着的是周家这条线。这条线很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沈丽说,“细线容易断。断了以后想找条粗的,来找我。”

车开走了。

周晚宁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周茂才从里屋出来,手里的砂纸还没放下。他没问沈丽说了什么,只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周晚宁想了想。

“说要给咱们一条粗线。”她说。

周茂才“嗯”了一声,蹲下去继续磨他那块补片。砂纸在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周晚宁站在院子里,把刚才那席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沈丽今天说的话,她数了数,一共露了三处底。

第一处:她要的是名分,手艺她不在乎。城南那块地要内容,内容要牌子,牌子得落在沈家名下。

第二处:她不跟养父谈,跟她谈。在她眼里,养父是匠人,匠人有骨头;而她是个刚冒头的丫头,好拿捏。

第三处,也是最要紧的一处——她知道养父二十年前那件事。

不只是知道。她知道行里那句“偷了秘方跑路”的话,也知道这句话能毁掉什么。

一个只是贪的人,不会去打听二十年前的旧话。

周晚宁在心里那本子上添了一行:沈丽,要名分不要手艺,要挂名不要匠人,手里握着养父二十年前的旧事。

她今天没有翻脸。她也没有答应。

因为她想明白了:沈丽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来,是把这当一桩买卖。买卖里急的那方,才会先亮底牌。而她今天亮了三张。

周晚宁回到檐下,蹲到养父身边,扶住那只罐子。

“爸,省城那个项目,咱们自己做。”

周茂才磨砂纸的手停了停:“自己做?”

“名分是虚的,手艺是实的。她要虚的,让她要。咱们把实的攥住了,虚的迟早也得过来。”

周茂才低下头,笑了一声:“又说胡话。”

周晚宁没辩。她扶着罐子,看着那道接缝在灯下一点点看不出来。

她心里那本子上,“沈丽”后头那行字,落得比什么都重。前一世她只知道这个人贪。这一世她知道了:贪的那个人,从来不怕别人看出她贪。怕的是别人看出她狠。真把这样的人逼到墙角,要付的代价,就不止她自己那一份了。

三天之期还没到,先递到她手里的,是另一桩事。

养父补好的那只青花罐,客户指名要人送到沈氏文化去。取货的单子开的还是华韵斋,人,却点的是她。

沈氏文化在写字楼十七层,整层都是玻璃隔出来的。

周晚宁抱着一只锦盒出电梯。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从上往下走了一趟: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磨破了边的布包。

“找谁?”

“华韵斋送件,找沈珊瑚小姐。”

前台打了个电话,说两句,挂了:“往里走,最里面那间。”

周晚宁穿过一排工位。格子间里没人抬头。会客室是玻璃墙,看得见外头,也看得见里头。

沈珊瑚坐在沙发上修指甲,穿浅色连衣裙,手腕上一只细表。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头。

“放下吧。”

周晚宁把锦盒放到茶几上,退开半步。

沈珊瑚修完最后一枚指甲,把锉刀往盒里一扔,这才拿起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只青花罐,罐口那两块缺了的口沿已经补上了,摆在绒布上,看不出接缝。

“这就是你说的无痕?”沈珊瑚把罐子转了半圈,“我怎么看不出来哪儿补过。”

“看不出来才对。”

沈珊瑚笑了一声,笑声很脆,落在玻璃墙上弹了一下。

“我姑母昨天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说你眼力好,在拍场上三句话戳穿一只假货。”

“运气。”

“运气”这两个字,沈珊瑚挑了挑眉。

周晚宁没接话。

会客室外头,有两个人往里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沈珊瑚没关百叶窗,像是特意没关。

“我这儿有样东西。”沈珊瑚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方印章往茶几上一放。

章是黄的,方寸大小,钮上雕一只小兽。色很匀,通体温吞的黄,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我上个月买的。”她说,“十六万。你给我掌掌眼。”

周晚宁站在原地没动。

“沈小姐让我掌眼,我怕说了不好听。”

“我要好听的干什么。”沈珊瑚说,“行里的人我请过三个,一个说是真,一个说看不准,还有一个说恭喜。你说说,你算第几个。”

玻璃外头那两个人还没走。

周晚宁把布包放到沙发扶手上,蹲下去。

“我能上手吗?”

“你上手。”

她把章托在掌心。

第一下是分量。田黄压手,可这方章压得不对。真田黄的沉,是从里头坠下去的;这一方匀,像实心料子一路沉到底。

第二下是温度。石头捂在手心先是凉的,捂久了才温上来,温得慢也退得慢。这方章刚拿到手就是温的。

第三下她才看纹。

她把章举到灯下眯起眼看。

章身上有纹,细细密密,行里管这个叫萝卜纹。真的萝卜纹是长出来的:粗细不匀,走向乱,深浅有差别。这方章上的纹太匀了,每一条粗细几乎一样,间距也一样,顺着章身绕得极规矩,深浅一致,像用一根针一条一条描出来的。

周晚宁把章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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