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009章 养父旧事
那只银锁片最后被后排一位老太太买走,落槌价三百二。
周晚宁散场后追到门口,老太太已经叫了车。她一路小跑过去,喘着气说明来意,说自己是华韵斋的学徒,想求老太太让她拍几张照片,留个纹样资料。
老太太看了她两眼,把锁片递了过来。
锁片到了手里,周晚宁才看清细节。锁是银的,比常见的长命锁小一圈,正面錾缠枝莲,边缘磨得溜光,背面刻着四个字:岁岁平安。翻过来,锁鼻内侧有一处极小的戳记,米粒大,是个“沈”字,与她生母旧锁上的老戳一般无二。她盯着那枚小戳,额角忽然跳了一下——认出它的那点手艺记忆,每次翻出来,都换来一阵短促的疼。这一回,锁片自己回来了。那只米粒大的“沈”字,是她被偷走的身世,递回来的第一根线。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前世她见过这个戳记,是在生母留给她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生母抱着襁褓,襁褓上别着这只锁。她那时还小,只当是件寻常首饰。后来那张照片连同沈家给的东西一起被收走,她再没见过。
这个“沈”字,是沈家当年订首饰时打的老戳。江城老银楼里,做这种戳的只有两家,一家姓周,一家姓沈。沈家那一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散了。
“姑娘?”老太太见她出神,唤了一声。
周晚宁回过神,道了谢,把锁片还回去,只留下了拍下的照片。
老太太收起锁片,随口说了句:“这锁我留着也没用,孙子嫌旧。姑娘要是喜欢,改天我再拿来给你看看。”
周晚宁连声道谢,把这句记在了心里。
回作坊的路上,她把前世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拆。
锁是生母的,锁在她出生那年戴在她身上。抱错那一夜,抱走她的人顺手带走了襁褓里的小东西——前世她听人说过一句,说当年那个抱孩子的护士,从医院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包。
吴玉洁。
这个名字她在本子上写过,写过就忘,忘了又写。每次写下来,她都试着在脑子里画一张脸,画到眼睛那一笔就散了。前世的记忆像一幅退了色的画,人名还在,眉眼已经糊成一片。
可名字底下那行小字她还认得:产房护士,值最后一班。
前世留下的记忆里,这个人是那一夜唯一在场、又唯一消失的证人。
回到作坊,天已经擦黑。周茂才正在院里收晾着的瓷片,见她回来,问了句:“拍得如何?”
“捡了个漏,也坏了人一桩买卖。”周晚宁说。
养父没抬头:“眼睛是看东西用的。谁拿它给自己长脸,那是走岔了路。看准了就说,说错了就认,别在这上头较劲。”
周晚宁应了一声,蹲下去帮他拾瓷片。指腹擦过一片青花边,凉的。她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得意,被这一蹲给压了下去。
夜里,她给华韵斋的掌柜打了个电话,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只锁片是从哪儿收来的。
掌柜查了收档,回话说是一只旧木匣里一起收的,卖家是城北收旧货的老赵,前年在旧货市场的摊上收的货。
老赵的摊子,周晚宁熟。第二日一早她就去了。
城北旧货市场早上最热闹。摊位一排排支开,旧钟表、旧相机、缺腿的椅子堆在地上。空气里混着桐油和铁锈味,摊主们缩着脖子喝豆浆,见人走过就抬一抬眼。老赵的摊在靠里一排,摊上摊下都是铜铁瓷木,一只缺嘴的铜壶压着一摞旧粮票。周晚宁在摊前站了站,听着远处收摊的吆喝,忽然觉得,这杂乱的市声,比沈宅那席安静的饭,更让她心安。
周晚宁蹲下来,先买了两只不值钱的铜勺,才把话头往银器上引。
“赵叔,收过银锁没有?就是小孩戴的那种,小,背面有个戳的。”
老赵想了想:“银锁?收过几只。你说的带戳的……”他起身从摊底下一个铁盒里翻,铁盒一开,里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是不是这路货?”
他拿出三只银锁,都不是。
周晚宁不死心,把手机里那张照片递过去。老赵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这个我见过。”他说,“不是我收的,是我当年看人卖过。”
“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个……”老赵掰着指头算了算,“十八九年。那时候我还在医院后头那条街上摆摊。有个女的,穿护士的衣裳,抱个布包来卖东西,说是手头急着等钱用。锁片就在布包里,还有只小银镯子。”
周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长什么样,赵叔还记得吗?”
老赵摇头:“年头太久了,脸记不清。就记得她手抖,数钱的时候数了两遍。”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她走的时候,我听她跟人打电话,说了句‘孩子送到乡下了,你放心’。”
孩子送到乡下了。
周晚宁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叔,”她把声音稳住,“那天她卖的东西,除了锁片和镯子,还有别的吗?”
“有。”老赵说,“有个旧本子,她不肯卖,抱着走了。”
周晚宁蹲在摊前,把这些零碎在心里串了一遍。
时间对得上。她出生的那年,正是十九年前。地点对得上,老赵当年摆摊的那条街,就在那家医院后头。人对得上:穿护士衣裳,抱个布包,急着用钱。
最要紧的是那通电话。“孩子送到乡下了,你放心。”——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说给那个在电话那头,需要被“放心”的人。十九年前那夜的流程,她前世只拼出了一半:有人抱走了孩子,孩子被送到乡下。缺的是中间那一环——谁付的钱,钱从哪儿走,谁在电话那头等着被安慰。
她在心里那本子上添了一行:吴玉洁,十九年前,卖银器换钱,往乡下。后头又添了半句,添得很慢:她抱走的那个本子,还在。
这样一来,这个人就不再是纸上三个字了。她有手抖的毛病,她数钱要数两遍,她打过一通电话,她留下了两件银器和一个不肯卖的本子。而那个本子是给谁留的、要换什么,她一点都猜不出。她只知道,本子还在。剩下的,是一步一步一步,把它问出来。
从城北市场回来,天又晚了。
作坊的院墙是青砖的,靠墙堆着一摞摞待修的旧瓷,都用旧报纸裹着。墙角那棵石榴树是养父种的,年年结果,年年没人摘,熟透了就掉在地上烂掉。
院子里的灯亮着,是养父开的。周茂才蹲在檐下,就着一盏白炽灯磨一件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是被灯照得格外深的皱纹。
“回来了?”他把活计往身边挪了挪,“吃饭没有?”
“吃了。”周晚宁把包放下,凑过去看,“爸,磨什么呢?”
是一只青花罐的口沿。罐子已经碎成了七八片,缺了口沿那两块。周茂才手里捏着的,正是他照着缺口补配的新片。
周晚宁蹲下来看了片刻,忽然觉出不对。
那块补片的颜色、釉光,与罐身几乎分不出来。她伸手摸了摸,接缝处是平的,指甲刮过去,没有一点硌手。她又换了个角度,就着灯光侧看:釉面的反光是连着的,一点都没在接口那儿断掉。
前世她见过最好的补手,也只能做到“远看不出的”。近看、侧看,总有那么一线。这一块没有。她指尖在那道接缝上又刮了一遍,心里那点惊讶,慢慢沉成了另一种东西——养父手里这件活,放在整个行当里,都算得上顶尖。
“这是您补的?”
“嗯。”周茂才头也不抬,“前儿个古玩城老徐送来的,说是客户急着要,别家不敢接。”
“别家不敢接,您就接?”
“缺了两块口沿,得配胎、上釉、复烧。”周茂才说,“接不好,罐子就废了。他们不敢接,是怕砸招牌。”
周晚宁看着那道接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跟着师父学修复那几年,师父提过一句南派的老手艺:补瓷讲接气,釉色要接住,胎骨也要接住,补完的东西侧着光看,看不出新旧。师父说,这门手艺如今会的人不多,当年有个姓周的匠人最拿手,一只手能把碎成二十多片的瓶子补回原样,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消息。
她那时没往心里去。此刻蹲在檐下,看着养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后背忽然起了一层薄汗。
“爸,”她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您补这个,跟谁学的?”
“年轻时候学的。”周茂才说,“二十来岁在南边跟过一位师傅,学了几年。后来回来了。”
“就学了几年?”
周茂才笑了笑,没答。
第二日,老徐来了。
老徐在古玩城开铺子,五十多岁,说话爱拍人肩膀。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说是谢礼。见了周晚宁先是一愣,随后笑开:“这是……宁丫头?长这么大了?”
周晚宁客气地叫了声徐叔,转身去沏茶。
她端茶出来时,正听见老徐在跟养父说话。
“周哥,我昨儿个把罐子送回去了,客户当场就红了眼。”老徐说,“人家请过省城的专家来看,专家上手摸了半天,问是不是原件。我说不是,是补的,人家死活不信。”
周茂才淡淡“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个事。”老徐压低声音,“上个月省城那边来人,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打听南派补瓷的周师傅。”老徐咂了咂嘴,“说是博物馆有个项目,要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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