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斜了些,光淡淡的,没什么暖意。阮时逢牵着温招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天地忽然就静了。

庭院不大,铺着一层薄雪,还没被人踩过,干干净净的,映着青灰的天。

角落里一株老梅,枝干黝黑盘曲,像是用墨在宣纸上重重勾出来的。

枝头疏疏地开着几朵花,红得有些旧,却在这满眼的素白里显得格外分明。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斜斜地飘着。落在温招披散的头发上,很快化成了极小的水珠。

两人在廊下站住。

阮时逢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踏进院子里。靴子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中显得清晰,“一到下雪,师父就不许我出门。我就趴在这廊下,看雪把院子一点点盖满,看那株梅一点点变红。”

他回过头,看向温招,眼睛映着雪光,亮亮的。

“总觉得那时候的雪特别干净,时间也特别慢。”

温招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肩头积的薄雪上。她没说话,只是走下台阶,也踏进院子里。雪很薄,刚没到鞋面,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

她走到那株梅树下,仰头看了看。

一朵梅花恰好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擦过她脸颊,落在肩头。

阮时逢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和雪花。指尖碰到她颈侧的皮肤,一触即收。

“冷么?”他问。

温招摇摇头。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低垂的一根梅枝。枝子颤了颤,抖落些许细雪。

“这梅有些年头了。”阮时逢站到她身侧,也看着那树,“师娘说,是她嫁过来那年亲手种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师父性子淡,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可每年梅花开的时候,他总会在这树下站一会儿。”阮时逢笑了笑,“我从前不懂,后来才想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必说,都在日子里了。”

温招侧头看他。

雪落在阮时逢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便化了,像泪,又不像。

“那你呢?”温招轻声问,“你又在看什么?”

阮时逢转过来,正对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雪无声地落着。

“我啊,”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在看你。”

温招微微一怔。

阮时逢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温招,”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像走在雾里,看不清远处,也看不清自己。遇见什么人,经历什么事,都像是偶然。”

他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近了,能看清彼此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纠缠一瞬,又散开。

“直到遇见你。”

雪似乎下得密了些,沙沙地响。

“你就像这雪地里突然出现的一棵树。”阮时逢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有了你,我才知道自己在哪儿,该往哪儿走。”

温招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她想起自己从前走过的那些路,黑暗的,血腥的,没有尽头的。

她也曾觉得自己是飘在雾里的魂魄,没有根,没有方向。

可他说,她是树。

“阮时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身上不干净。”

这话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些血,那些恨,那些算计和不堪,都真实地存在过,留在她骨子里,洗不掉。

阮时逢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脸,而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温热。

“谁又真正干净呢?”

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雪什么时候停,“这世上的人,谁心里没点阴私,谁手上没沾点尘埃?”

他紧了紧握住她的手。

“重要的不是从前沾过什么,而是以后想握住什么。”

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快化开,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温招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此刻正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那么理所当然。

温招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雪落在梅枝上第一下颤悠。然后漾开,眼角弯起来,墨蓝色的眼底碎开一片薄薄的光,亮得惊人。唇角翘起柔软的弧度,连左脸那道蜿蜒的暗纹都仿佛柔和了轮廓。

她抬起眼看他,声音也带着未散的笑意,清凌凌地穿透细雪:“阮时逢。”

阮时逢还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冰凉,正想把那点暖意多渡过去些。听见她叫,下意识应:“嗯?”

温招笑意更深了些,偏了偏头:“你这是喜欢我的意思?在跟我告白?”

雪好像停了停。

阮时逢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他眼睛微微睁大,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张映着雪光、笑意粲然的脸,还有那双此刻清亮得能照见自己呆相的眸子。

然后,那点愣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什么似的猝不及防。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先是淡淡的粉,随即迅速蔓延,几乎要烧透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猛地别开脸,视线飘向旁边那株老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咕哝。握着她的手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颤。

“谁、谁告白了……”他终于挤出声音,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恼意,偏又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雪,“我那是……那是陈述事实。”

温招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漫上来,几乎要溢出来。她没拆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了然。

阮时逢被她这一声“哦”弄得更加不自在,转回头瞪她,可目光一碰到她含笑的眼睛,那点强撑的气势又漏了个干净。他抿了抿唇,别别扭扭地嘟囔:“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生气啊。”

“见过。”温招点点头,语气认真,“但没见过人生气还耳朵红的。”

阮时逢:“……”

他彻底没话了,只觉脸上热气上涌,连脖颈都开始发烫。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要走,可脚下刚动,又停住。他背对着她站了几秒,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像是放弃了什么挣扎。

雪又细细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他忽然转回身,一步跨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的细小雪花。

“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直接掏出来,滚烫的,“我喜欢你。温招,我心悦你。”

他说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彻底暴露在外,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散漫或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温招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回望着他。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雪又细细地落下来。

阮时逢说完那句话,就只是看着她。他站得很直,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呼吸间白气缓缓散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亮极了,里头映着她怔住的脸,还有身后那株沉默的老梅。

温招看着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我现在不能”,想说“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后都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喜欢。

那时她信了,把整颗心都捧出去,结果摔得粉碎。碎到后来她自己都捡不起来,索性就不要了。

可阮时逢不一样。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太干净。干净得像这刚落下的雪,还没被人踩过,还没沾上尘世的泥。

“我……”温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身上还背着很多东西。”

她说得含糊,可阮时逢听懂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这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交错的视线里。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雪粒,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顿了顿才收回去,“温招,我喜欢你,不是要你立刻给我什么承诺。”

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的心意放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取用,也可以永远不取。那是你的事。而我心悦于你,是我的事。”

这话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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