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卖掉了自己的那件新衣。

衣裳是刚到洛阳时买的。

青布,窄袖,领口还缝着一道浅灰色的边。他当初挑了许久,嫌好的贵、便宜的丑,最后咬牙买下这一件,穿出去时还特意在石三斤面前转了两圈。

如今衣裳洗干净了,叠在当铺柜上。

掌柜拈起袖口瞧了瞧。

“穿过不少回。”

陆小满道:“没破。”

“旧衣哪有不穿的?”

“那您还挑?”

掌柜抬眼。

陆小满赶紧闭嘴。

他现在急着换盘缠,没心思争那几文钱。

掌柜给了价。

比他买来时少了大半。

陆小满捧着铜钱出了当铺,站在街边数了一遍,忍不住叹气。

“还是卖亏了。”

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你穿了这么些日子,还想原价卖?”

陆小满回头。

石三斤抱着一卷旧席,正站在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听见多少?”

“从你嫌价低开始。”

陆小满将钱袋往怀里一塞。

“这叫会过日子。”

石三斤瞥了他一眼。

“会过日子的人,不会把新衣穿去搬木料。”

陆小满想反驳。

可他想起衣摆第一次被木屑刮破的情形,终究没说出口。

石三斤走到他身边,往当铺里看了一眼。

“真卖了?”

“卖了。”

“舍得?”

陆小满摸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又不是卖了胳膊腿,有什么舍不得的?”

石三斤没有笑。

他忽然想起陶寒亭。

陆小满也想起来了。

两人站在街边,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陆小满主动换了话头。

“曹掌柜叫咱们今日去货场,说有事商量。”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等你数钱。”

石三斤低头看他怀里的钱袋。

“数清了?”

“清了。”

“多少?”

陆小满报了数。

石三斤皱眉。

“确实亏。”

“……”

陆小满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下。

石三斤笑着躲开。

两个少年沿着长街向货场走去。

街边酒旗轻扬。

日光落在屋脊上。

洛阳仍是他们初来时那座热闹的城。

只是如今走过每一道街口,陆小满都认得一两张面孔,也记得一两件从前不曾知道的事。

……

曹掌柜的账房里,桌上摆着两份货单。

一份往南。

一份往西。

石三斤进门便朝南边那份看去。

陆小满却先注意到另一张纸上的地名。

陕州。

“曹掌柜,西行的车定了?”

曹掌柜端着茶,抬头瞥他。

“定了。”

陆小满顿时坐直。

“何时?”

“三日后。”

“几辆?”

“五辆。”

“带什么?”

“绢布、药材、几箱铜器。”

陆小满连着问了几句,曹掌柜终于将茶盏放下。

“你是去搭车,还是去替人家掌柜管货?”

石三斤在旁边忍不住笑。

陆小满摸摸鼻子。

“总得问清楚。”

“这倒没错。”

曹掌柜指向桌上的另一份纸。

“往西的车,是关中广源商行的人。领队姓段,五十来岁,走过许多趟陕州路。”

“我已替你说过。他们愿意捎一个人。”

陆小满眼睛一亮。

“真的?”

“不过不能白坐。”

曹掌柜道。

“到了陕州之前,你得替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搬货不成。”

“你的手还没好,我知道。”

曹掌柜看向他吊在胸前的右臂。

“主要是认路、查车绳、夜里轮值时帮着照看动静。真遇见歹人,你别拿着那根木棍往前冲,先听领队的。”

陆小满连忙点头。

“明白。”

“吃住途中按商队的规矩来,不另外要你车钱。”

陆小满愣住。

他原本已经在心里算过,搭车少说也要花出去一笔银钱。

“曹掌柜……”

“别急着谢。”

曹掌柜拿起一张纸。

“我还给你写了封介绍信。到了陕州,段掌柜若不能继续带你往西,你便拿着信找当地相熟的货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家愿不愿帮,还得看你自己的。”

陆小满接过信。

纸不厚。

上面写着他的姓名、来历,以及曹掌柜亲笔作保的几句话。

他看得很慢。

有些字不认识。

便抬头问石三斤。

石三斤替他念了一遍。

陆小满听到最后,忽然抬起头。

“曹掌柜,您怎么写我做事稳当?”

曹掌柜瞪他。

“难道要写你从前总爱乱跑?”

“那也不用夸成这样。”

“你若觉得不妥,我改了。”

陆小满赶紧将信收进怀里。

“不改。”

曹掌柜终于笑了。

……

南行商队的安排,却仍有几处没定。

石三斤原以为自己只要跟车便成,直到曹掌柜将一份厚厚的货单推过来,他才知道这趟活并不轻松。

从洛阳到扬州,中间要换车、换船。

有些货由曹掌柜自己托运。

另一些则是几家商人合在一处的寄货。

每一批货到哪里交接、由谁收货、出了损耗怎么算,都得记清。

曹掌柜看着石三斤。

“你愿不愿跟?”

石三斤点头。

“愿意。”

“可别以为只要抱着账册坐车便能挣钱。”

“我知道。”

“路上缺人,你一样要干活。”

“嗯。”

“到了扬州,若人家商行不留你,我也不能保证你一定找得着新差事。”

石三斤抬起头。

认真道:

“那我便先跟着学。”

曹掌柜看了他一会儿。

慢慢点头。

“好。”

他转向苏照棠。

“苏姑娘,你那边交接如何?”

苏照棠今日穿了件朴素的浅青衣裳,怀里抱着那柄旧算盘。

“永顺货栈的账已经清了,昨日拿到了交接凭据。”

曹掌柜点头。

“那南行这趟,你愿意替我核总账?”

“愿意。”

“工钱按先前谈的算,若途中需额外留驻,再商量。”

苏照棠点头。

“不过石三斤要随我一起核。”

石三斤猛地抬头。

“我?”

“嗯。”

苏照棠看向他。

“你不是想学管货?”

“想。”

“那便不能只会记进出多少。还得明白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不能收。”

石三斤坐直了身子。

“好。”

陆小满坐在旁边,望着两人认认真真商量货单。

忽然笑了一下。

苏照棠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陆小满说道。

“就是觉得,三斤往后真能当掌柜了。”

石三斤皱眉。

“这才刚开始学。”

“那也是掌柜的苗子。”

“你别乱说。”

“石掌柜。”

“陆小满!”

曹掌柜敲了敲桌子。

“你们两个若有力气斗嘴,不如去后院替我把箱数核一遍。”

两人立刻安静。

……

从货场出来时,陆小满却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将写给西行商队的介绍信放好,对石三斤说道:

“我去趟县廨。”

石三斤停下。

“陶少侠?”

“嗯。”

“我陪你。”

“你不是还得跟苏姑娘认货?”

“晚些也成。”

陆小满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人沿街向县廨走去。

途中经过一处卖蒸饼的摊子。

热气从竹笼里一阵阵往外冒。

陆小满忽然停下。

掌柜认得他。

“小哥,今日买几个?”

陆小满望着蒸笼。

过了一会儿,说:

“两个。”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

县廨偏院比城南医馆安静得多。

门口多了守卫。

院里搭着一处临时看护伤者的棚舍,陶寒亭仍在其中养伤。

宋笑声身死之后,宋家将相关案卷递得越来越急。

纪行舟承认自己持剑杀人。

陶寒亭承认写信邀他前来。

两人的说法并无明显冲突。

只是案件牵涉宋家,县廨又要逐项核对旁人的证言,因而一直没有正式了结。

陆小满向守门的公人说明来意。

对方看了他的名字,倒没有立刻赶人。

只是说:

“先等着。”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

石三斤坐在廊边,将账册取出来。

写了几行,又收回去。

陆小满看他。

“怎么不写了?”

“写不下去。”

“你不是最爱记账?”

石三斤抬头。

“这里又不是货场。”

陆小满没再打趣。

他也知道,石三斤只是心里不安。

过了一会儿,秦差役从里头出来。

看见二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又来了?”

陆小满起身。

“秦差爷,我过几日便要往西走。临走前,想见陶少侠一面。”

秦差役看着他。

“往西?”

“陕州,再往华阴、华山那边走。”

“求武?”

“是。”

秦差役沉吟片刻。

“陶寒亭今日精神尚可。不过别待太久。”

陆小满郑重道谢。

刚要进去,又停下。

“秦差爷。”

“什么?”

“纪大哥的案子,可有新的处置?”

秦差役摇头。

“仍在核问。”

“陶少侠呢?”

“宋家要求进一步追究。”

陆小满沉默。

秦差役看着他,终于压低声音。

“听说要将案卷往上呈,涉案人也可能移交关中军府进一步审处。”

“关中?”

陆小满一怔。

“长安?”

“尚未正式定下。”

秦差役说道。

“你别拿这话到处传。”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追问为何一定要移送。

因为他已经知道,宋家背后牵涉的势力远不止洛阳几名差役。

但他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陶寒亭坐在榻上,身前摊着几页旧纸。

陆小满进去时,他正用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握笔,慢慢写字。

见有人来,他停笔。

“小满,三斤。”

石三斤赶紧将带来的蒸饼放到旁边。

“陶少侠,我们买了些吃的。”

陶寒亭看了一眼。

“有劳。”

陆小满注意到,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灰色旧衣。

那件白衫不在床边了。

“您在写什么?”

他问。

陶寒亭将纸轻轻推过来。

“给梁先生的信。”

陆小满低头。

纸上密密写了几行字。

他只认得几处。

方紫霞。

遗物。

楚家。

还有梁师道的名字。

“先生年纪大了。”

陶寒亭说道。

“往后若我不在洛阳,有些事情得先交代清楚。”

陆小满抬头。

“您要被送走?”

陶寒亭停顿片刻。

“他们尚未定。”

他看着陆小满。

“你听谁说的?”

“秦差爷说可能移交关中。”

陶寒亭轻轻点头。

“我也听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小满问:

“那您的腿怎么办?”

“周郎中昨日来过。”

陶寒亭说道。

“他说若要赶远路,必须将伤处固定妥当,车马也不能颠得太厉害。”

他笑了笑。

“这回怕是要给押送的人添不少麻烦。”

陆小满没有笑。

他看着陶寒亭的双腿。

前些日子将人送进县廨时,自己还想着过几日便能再来看看。

如今却忽然听说,陶寒亭也要离开洛阳。

而这次离开,并不是去扬州游历。

也不是去别处替人写状、行侠。

是被押走。

“陶少侠。”

陆小满说道。

“我也要往西走。”

陶寒亭抬起头。

“定了?”

“定了。”

“几时?”

“三日后。”

“坐车?”

“跟商队去陕州。”

陶寒亭点头。

“好。”

他看了看陆小满仍不大灵便的右臂。

“现在握棍,可还会疼?”

“用力仍疼。”

“那便先别练。”

“嗯。”

陶寒亭望着他。

忽然说道:

“小满,把方才那封信替我送去梁先生那里。”

陆小满一怔。

“您不是已经写给先生了?”

“写好了,总得有人送。”

陆小满这才发现,自己又想得太多。

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送。”

陶寒亭笑了一下。

“这回不是请人杀人的信。”

陆小满脸上一热。

“陶少侠……”

“我知道。”

陶寒亭摆摆手。

“你上回不肯替我送信,我后来想过。”

陆小满心里微微一紧。

陶寒亭却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低头望着纸。

“有些事,托人去做之前,总该先说清楚。”

他将信折好。

交给陆小满。

“劳烦。”

陆小满接住。

“好。”

……

离开县廨时,已近午后。

石三斤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走出很远,他才忽然问:

“小满。”

“嗯?”

“陶少侠也要往关中去?”

“可能。”

“那你们会不会在路上碰见?”

陆小满想了想。

“不知道。”

“若真碰见呢?”

陆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信。

“若是押送官差,我总不能跑上去拦车。”

石三斤点头。

陆小满又道:

“不过若能替他送些药、带句话,也算一件事。”

石三斤想了想。

“那你到了陕州,若听说押送的队伍经过,记得先弄清情况。”

陆小满笑了。

“知道。”

石三斤停了一下。

又补充:

“也别乱打听军中的事。”

陆小满忍不住看他。

“石三斤,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掌柜了。”

石三斤认真道:

“老掌柜活得久。”

陆小满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这话有理。”

……

梁师道收到信时,正在院里晒书。

老人将信展开,读了一遍。

又读一遍。

陆小满站在旁边。

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了许久,梁师道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寒亭的腿如何?”

“仍得养。”

“可有再乱动?”

“这几日没有听说。”

老人点头。

又望向陆小满。

“你要西行?”

“是。”

“去纯阳宫?”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想先往华山看看。”

他说。

“不过我并无师承,也不知山上的人肯不肯指点。”

梁师道看着他。

“你想学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我原先只想学厉害的剑法。”

“如今呢?”

“如今仍想。”

他没有装作自己已经不在乎武功高低。

那日在城门外,纪行舟与持铁棍的高手交手,剑棍相击的声响至今还在他脑中。

真正的高手如何抢步,如何借力,如何让对手一招走错便陷入险境,他看得热血沸腾,也看得心惊。

“但我想先把基础练扎实。”

陆小满继续道。

“身法、脚步、怎么握兵器、怎么在对手出招时看清来路。”

梁师道点头。

“此话倒不虚。”

他沉吟片刻。

“你既要去纯阳山门附近,最好先记住一件事。”

陆小满立刻坐直。

“先生请讲。”

“山中有道门规矩。”

梁师道说道。

“学艺不是到了一处地方,见了高手,磕几个头便能学得绝学。”

“你既未正式投师,便不要擅称门下弟子,更不可偷学私传。”

陆小满点头。

“记住了。”

梁师道又道:

“我年轻时曾见过几位自华山来的道士,识得他们一些礼数,却没有资格替纯阳宫收徒。”

陆小满赶紧说道:

“我也没指望先生替我开山门。”

梁师道笑了一声。

“那你倒比许多求武的人清醒。”

他让陆小满稍候。

回屋取来一页纸,写下几个简单的字。

华山。

华阴。

纯阳。

山门。

又在旁边标注读法。

“先把这些认清。”

老人说道。

“免得到了路口,连往哪边走都要猜。”

陆小满接过。

看了一遍。

认真收好。

这张纸上没有绝世武功。

没有秘笈。

甚至连一招剑式也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正的求武之路,似乎就是从这些最寻常的准备开始的。

……

临行前第二日,楚四嫂从风雨镇赶来洛阳。

她是来陪楚四复诊的。

楚四头伤恢复得慢,但已经能够扶着人走一小段路。周郎中仍不许他做重活,近来连弯腰久些都会头晕。

一家人尚未完全搬回旧宅。

不过田里的活已由帮工接上。

门修好了。

界线也核明了。

楚四嫂提来一小袋晒干的杂粮饼,塞到陆小满手里。

“小满,带着。”

陆小满赶紧摇头。

“嫂子,上回您给的还没吃完。”

“那是上回的。”

“我路上有粮食。”

“商队走远路,哪有嫌吃食多的?”

楚四嫂将袋子往他怀里一推。

“收着。”

陆小满低头看了一眼。

想了想,还是接了。

“谢谢嫂子。”

楚四嫂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陶少侠那边,往后若真被送走,可还有人能给他送东西?”

陆小满点头。

“梁先生在洛阳,秦差爷也知道他的伤情。能按规矩送的,会有人照看。”

他说得很谨慎。

并没有许诺自己能护得陶寒亭平安。

楚四嫂听完,慢慢点头。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

“还有这个。”

陆小满接过。

打开一看。

是一条缝好的护腕。

青布。

内侧垫了柔软的旧棉。

针脚密密实实。

“给我的?”

“嗯。”

楚四嫂看着他的右臂。

“你这手不是还伤着么?”

她轻声道。

“路上若怕衣袖擦着伤处,可以垫一垫。只是松紧还得按郎中的吩咐,别勒着。”

陆小满低头抚过针脚。

忽然想起方紫霞。

她以前也常帮楚家的孩子缝补衣裳。

楚四嫂似乎猜到他想起了谁。

两人都沉默片刻。

最终,她只是轻声说:

“好好走路。”

陆小满点头。

“嗯。”

……

沈知微最后一次替陆小满查看伤口,是在启程前一日。

她先看胸前已经收口的刀伤,又让陆小满缓慢抬起右臂。

“到这里疼不疼?”

“有些酸。”

“这里?”

“疼。”

沈知微放下手。

“右臂仍不宜用力,尤其别挥兵器、提重货。长途车马颠簸时也得留意,若肿痛加重,就停下来休息。”

陆小满点头。

“我记住了。”

“到了华山,别一上山便练拳脚。”

“知道。”

沈知微又将几包换药用的东西放进他的行囊。

陆小满看着她。

忽然问:

“沈姑娘,您会一直留在洛阳吗?”

沈知微停了一下。

“眼下会留些时日。”

“以后呢?”

“还没有定。”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追问她不愿提起的过去。

也没有说让她一定等自己回来。

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头是曹掌柜西行商队的去向,以及往后能托信的商行地址。

“若陶少侠那边有什么消息,您若方便,可以托人往这里送。”

沈知微接过。

看了一眼。

“好。”

陆小满又道:

“若是您自己的事,遇见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写信。”

沈知微抬头。

“你如今连字都认不全。”

陆小满一怔。

随后笑起来。

“那我学。”

沈知微也微微笑了。

“好。”

她将纸仔细收好。

“你先把伤养好。”

陆小满郑重抱拳。

“保重。”

……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陆小满便起了床。

石三斤却已经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两只钱袋。

一只大。

一只小。

陆小满看了看。

“你昨夜没睡?”

“睡了。”

“那怎么起这么早?”

“算钱。”

陆小满叹了口气。

“你以后若做了掌柜,恐怕梦里都得拨算盘。”

石三斤没有理他。

他将小钱袋推过去。

“这是你的。”

陆小满掂了掂。

“我自己有钱。”

“我知道。”

“那你又给我什么?”

“上回你买药,我替你垫过几文。后来曹掌柜结了一笔小工钱,我把两边重新算清了。”

陆小满愣住。

“所以?”

“所以这是你自己的钱。”

石三斤说道。

“不是我白送。”

陆小满望着他。

忍不住笑了。

“石三斤,你如今连送我钱都不肯痛快说一句。”

石三斤认真道:

“账得算清。”

陆小满收起钱袋。

“行。”

他将手伸过去。

“三斤。”

石三斤抬头。

“嗯?”

“等你到了扬州,别只顾着挣钱。”

“那还顾什么?”

“吃饭。”

石三斤一怔。

陆小满又道:

“你从前总说,往后要开饭馆,天天有肉吃。”

“真到了江南,可别一碗好饭也舍不得买。”

石三斤看着他。

过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放心。”

他说。

“等你再见到我,说不定我都胖了一圈。”

陆小满也笑。

“那我可得好好认认。”

……

西行的商队在洛阳西门外集合。

五辆车。

十余名伙计。

还有两名佩着长刀的护卫。

段掌柜四十多岁,实际比曹掌柜所说的年轻些,脸上却满是风霜。

他看了看陆小满的行囊。

“就这些?”

“就这些。”

“会赶车吗?”

“会一些。”

“懂马?”

“只懂一点。”

“认路?”

“洛阳附近认得,再往西得跟着您学。”

段掌柜打量他一阵。

“曹掌柜倒没骗我。”

陆小满一怔。

“他说我什么?”

“说你会的就认,不会的也肯认。”

陆小满忍不住笑。

“这话倒是真的。”

段掌柜点头。

“先坐第三辆车。身上有伤便别搬货,路上眼睛放亮些。”

“好。”

陆小满正要上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满!”

他回头。

石三斤跑来了。

苏照棠也在。

曹掌柜、老许、程六站在稍远处。

竟连王守义也来了。

那木匠还穿着一身干活的旧衣,手里拎着一把小木锤。

“王大哥?”

陆小满有些惊讶。

“您怎么也来了?”

王守义瞪他。

“来送你,难道还得报个名?”

陆小满赶紧笑道:

“不用,不用。”

王守义走上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枚备用的木楔。

“车轮若松了,用得着。”

陆小满接过。

“您这是让我去西边替人修车?”

“你不是会看轮子?”

“会看,不一定会修。”

“那正好学。”

王守义说完便退开。

陆小满望着那几枚小小的木楔,笑了笑,仔细收入行囊。

曹掌柜则将最后一封盖了商号印记的介绍信交给段掌柜。

两人说了几句货运的话。

陆小满站在旁边,听得认真。

他忽然意识到,从洛阳到关中,自己不再是那个只凭胆子便往前闯的山寨少年了。

有人肯为他作保。

有人替他记着伤。

有人送他盘缠、食物和修车的小物件。

这些东西都不昂贵。

却是他在洛阳一点一点认识的人,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情分。

苏照棠走近。

“小满。”

“嗯?”

“到了华阴,若真去山门附近求学,记得先找妥当的住处。”

“记得。”

“有空便写信。”

“我字还认不全。”

“所以才叫你学。”

陆小满叹了口气。

“苏姑娘,您同三斤真该一道做掌柜。”

苏照棠笑了。

“我们本来就要一道管账。”

石三斤在旁边赶紧纠正:

“是我跟她学。”

陆小满望着二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

商队终于准备动身。

段掌柜在前头吆喝一声。

车夫们纷纷上车。

马匹打着响鼻。

车轮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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