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第一次看见潼关,是在离开洛阳后的第九日。
那天清晨,商队刚翻过一段黄土坡,前头赶车的伙计便扬鞭指向远处。
“瞧见没有?”
陆小满从车厢旁探出头。
“什么?”
“关城!”
他顺着那人的手望去。
远处群山夹峙,黄河在北面奔流。一道雄关横在道路尽头,城墙倚着山势而起,远看仿佛从岩石里长出来的一般。
关城上旌旗猎猎。
城门前,商队、驮马和行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陆小满看得出神。
他在洛阳见过高大的城墙。
可眼前的潼关与洛阳不同。
洛阳的城墙围住的是街市、宅院、酒肆和千万户人家的炊烟。
这座关城却像一柄横在山河之间的铁尺。
东来的车要过它。
西去的人也要过它。
关门若闭,千军万马都未必能轻易通行。
“这便是潼关?”
“不错。”
驾车的老伙计笑道:
“过了这关,才算真正进了关中。”
陆小满望着城头。
忽然问:
“若有人要攻关,得带多少兵?”
老伙计一愣。
“你小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觉得难攻。”
“当然难攻。”
老伙计甩了甩鞭。
“不过天下的关城,再险也得有人守。没人守,墙再高有什么用?”
陆小满点头。
他看见关门下那些执戟而立的兵卒,又想起洛阳西门那个持横刀的军士。
从前听书,总爱听某位绝世高手一剑退千军。
如今亲眼见了潼关,却觉得这样的故事多少有些夸张。
一个人,能守得住这样长的一道关城吗?
他想了半晌,终于不想了。
因为前头段掌柜已经在喊:
“都把随身凭据拿好!货箱绳封别乱动!”
陆小满赶紧将自己那份随行文书从怀里摸出来。
刚摸出来,又想起不能折得太皱,便重新展平。
赶车的老伙计看得直乐。
“你这是过关,还是赶考?”
陆小满认真道:
“过关若过不去,还不是一样得回去?”
……
潼关查验比陆小满想象中费事。
守关军士先核了车队的货单,又逐一查验出入凭据。
有两只木箱的绳封磨损,段掌柜便叫伙计当场说明,经查核后重新扎好。
陆小满跟在旁边。
他认得一些字,却仍不够快。
别人一眼能找出的货名,他有时得看上半晌。
段掌柜也不催。
只叫他先核每车的箱数。
数到第四辆时,陆小满发现箱数与册子上不同。
“段掌柜。”
“怎么?”
“第四辆车少了一箱。”
负责那辆车的伙计脸色一变。
“怎么可能?”
陆小满举起册子。
“这里写的是十二。”
伙计急忙数了一遍。
确实只有十一箱。
段掌柜立即过来。
几人核对半晌,才发现昨夜在驿亭歇脚时,一只箱子因外皮破损,被临时挪到第五辆车上,负责记录的人却忘记改动。
东西没丢。
只是账与实际摆放不符。
段掌柜当即叫人更正。
等过了关,他才对陆小满说道:
“你今日做得不错。”
陆小满笑道:
“险些把大家吓一跳。”
“吓一跳,总比真少了东西强。”
段掌柜将货单收起。
“往后记住,查货时不怕发现不对,就怕明明不对,却想着大概不会有事。”
陆小满点头。
这话,他听得很明白。
洛阳那段日子,已经让他吃够了“大概不会有事”的苦头。
……
过了潼关,商队又走了一日。
华阴城终于到了。
陆小满原以为,华山既然就在华阴,进城便能看见纯阳宫。
结果城门还没走近,他便先看见街边卖马料的、修车轴的、收药材的,以及三家吵着招揽客人的脚店。
与洛阳城相比,这里小得多。
与说书人口中的仙家胜境相比,更是毫无关系。
段掌柜听他说起,笑得险些把茶喷出来。
“你以为纯阳宫建在城门边?”
陆小满有些尴尬。
“倒也不是。”
“华山是山,华阴是城。你先弄清楚。”
陆小满赶紧点头。
“明白了。”
段掌柜将几辆车安顿妥当,又问:
“你准备今日上山?”
陆小满摇头。
“先歇一晚。”
“倒还知道爱惜身子。”
“主要是右臂疼。”
他抬了抬受伤的手。
前几日车马颠簸,伤处偶尔便会发酸。
虽已能够自行穿衣、洗脸,手腕却仍经不起猛然发力。
沈知微临走时的叮嘱,陆小满如今一个字也不敢忘。
段掌柜看了看他。
“那就先住在商队这边。”
陆小满犹豫。
“可是我原先只说跟您到陕州,再往西另寻路……”
“你跟着车队一路到了这里,也帮了不少忙。”
段掌柜摆手。
“多住一晚算什么?”
他想了想,又道:
“明日你若真要上山,我叫人带你去山脚问问路。”
陆小满郑重抱拳。
“多谢段掌柜。”
“少谢几句。”
段掌柜打量他一番。
“往后真学了本事,遇见我家的车翻在路边,记得帮忙推一把。”
陆小满笑了。
“这个不用学武,我如今也会。”
……
当晚,陆小满独自出了脚店。
他没有走远。
只是想看看华阴夜市里有没有便宜些的旧书。
梁师道临行前给他写过几个地名。
石三斤也塞给他一本小册子。
可纸上的字终究有限。
他如今连“太虚剑意”四个字都能认得不太稳,更别说以后真有机会接触武学典籍。
若师长讲起招式、经脉,自己连字都听不明白,那才叫丢人。
沿街走了一阵,他看见一家旧书铺。
门口挂着两盏灯。
书摊上除了经史,还有几册讲药材、算术和拳棒的薄书。
陆小满翻了翻。
发现一本写着《习武入门》的旧册子。
只看书名,他便动了心。
一问价钱,却立刻放了回去。
“这么贵?”
掌柜瞥了他一眼。
“小哥,写书、刻版、用纸,哪一样不要钱?”
陆小满想了想。
“那您这书是不是用了金纸?”
掌柜眉毛一竖。
陆小满赶紧笑着退开。
“我再看看。”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正想翻另一册,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争执。
“把东西留下!”
“你们讲不讲理?”
“我家少爷说了,那柄剑是他的!”
陆小满抬头。
只见门外街上,三个穿短衣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
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蓝色布衣。
背后负着一柄用布包着的剑。
他手里拿着两卷书,脸上已有些不耐烦。
“我说了。”
年轻人道。
“这剑是我自己的。”
为首的汉子冷笑。
“我家少爷昨日在客栈丢了一柄剑,偏偏今日你就背着一柄。哪有这么巧的事?”
年轻人看着他。
“天下人佩剑的那么多,难道都偷了你家少爷的?”
陆小满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汉子猛地回头。
“笑什么?”
陆小满连忙摆手。
“没什么。”
“没什么便滚开!”
他看了一眼年轻人的剑。
又看向那三名汉子。
一时没有动。
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实在古怪。
若只是找回失物,怎么连剑鞘都不看,便认定别人偷剑?
年轻人却已经不想再争辩。
“你们要真丢了剑,去找客栈掌柜或报官查问。”
他说。
“别挡我的路。”
为首汉子脸色一沉。
“还敢嘴硬?”
说罢,竟伸手去抓年轻人背上的剑。
年轻人侧身一让。
那人的手抓了个空。
“别碰。”
年轻人声音冷了下来。
另两名汉子已经围上来。
陆小满皱起眉。
这架势,他太熟悉了。
八角寨的人当年为难赶路商人,常先寻个借口。
说人家踩坏了东西。
说人家欠钱。
再不然,便说丢了货物。
等围住了人,讲理便不再是他们想做的事。
他看见街旁已有行人避开。
书铺掌柜也赶紧将门前的书搬回去。
陆小满没有急着冲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三名汉子的脚。
一个腰间有短刀。
另外两个提着木棒。
若真打起来,他如今的右臂根本挡不住。
而那年轻人,虽背着剑,却一直没有拔。
陆小满心里忽然一动。
他走到门前,冲书铺掌柜问:
“掌柜的,方才那位小哥买的书,您还没找钱吧?”
掌柜一怔。
“什么?”
陆小满向年轻人努了努嘴。
“那位。”
年轻人转头。
陆小满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您不是买了两卷书?”
那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
“确实。”
掌柜茫然。
“可他还没付钱……”
“这不就得了!”
陆小满提高声音。
“欠着人家书钱,怎么能走?”
街上几人都愣住。
年轻人看着陆小满。
眼底忽然浮起一点笑意。
陆小满转头对那三名汉子道:
“几位既然说这位小哥偷了剑,总不能让他连书钱都欠着跑了吧?”
为首汉子皱眉。
“你想说什么?”
“先让人家结账。”
陆小满说道。
“结清后,你们再找客栈掌柜来认剑。”
他伸手一指街尾。
“那边便是脚店。”
为首汉子正要发火,另一人却低声道:
“大哥,人多了。”
此时书铺外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
年轻人也趁着片刻工夫,退到了书铺门前。
他将两卷书交还掌柜。
“书先不买了。”
陆小满心里暗赞。
这人倒机灵。
可下一瞬,为首汉子忽然变了脸。
“想跑?”
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
街上顿时一阵惊叫。
……
刀锋不是冲陆小满来的。
而是直取那年轻人背后的剑带。
那汉子似乎打定主意,先把剑抢到手。
年轻人脚下一错。
身形斜退半步。
刀锋贴着衣襟掠过。
只听“嗤”的一声,布衣袖口裂开一道小口。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
神情终于彻底沉下来。
“我已经让了三次。”
他说。
为首汉子狞笑。
“那便再让一次!”
短刀斜砍。
年轻人这回没有退。
他左脚前踏,腰背微转,肩头向外一让。
刀锋从胸前掠空。
他的右手却已探到背后。
“锵!”
长剑出鞘。
不是华丽的拔剑式。
也没有半点故作姿态。
剑锋自下而上挑出,恰恰截在对方短刀将要收回的位置。
“当!”
短刀被迫偏开。
那汉子尚未回神,年轻人已顺势进步,以剑脊压住他的手腕。
手指猛地一痛。
短刀当啷落地。
陆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好快!
可真正令他惊讶的,不只是快。
那年轻人第一步往前时,竟与韩护卫前几日在驿路旁演示的步法有几分相似。
不大。
不急。
一步便踏进了最合适的距离。
另一名汉子举棍冲来。
年轻人转身,以剑鞘迎住木棍。
砰的一声。
棍子砸在鞘上。
那汉子正要继续发力,年轻人却顺着棍势侧移一步。
左手向旁轻送。
棍头便被引向书铺门前的木架。
“咔!”
木架边角碎裂。
掌柜大叫:
“我的书!”
陆小满猛地一缩脖子。
坏了。
打架归打架,赔书架可不便宜。
年轻人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眉头微皱。
旋即收剑后撤。
“出去打。”
第三名汉子却从旁扑上。
手中木棒直扫年轻人膝弯。
陆小满脸色骤变。
这一击的落点,让他瞬间想起陶寒亭。
想起那柄铁头长棍。
想起雨中令人胆寒的骨裂声。
“小心腿!”
他脱口而出。
年轻人闻声,眼角余光一扫。
脚步忽然变了。
原本已经踏出的右脚轻轻一收。
左足旋转。
整个人仿佛顺着木棒带起的风滑开半尺。
棍头扫空。
年轻人反手一剑。
剑锋没有刺向那人胸腹。
而是贴着木棒横斩。
“啪!”
木棒前端被削开一道深深的裂口。
那汉子只觉虎口剧震,握不住兵器。
木棒脱手飞出。
砸在街边一只竹篓上。
篓里的梨子滚了一地。
卖梨的妇人顿时破口大骂。
陆小满一边退开,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替她心疼。
这下不止书架了。
……
为首汉子却还不肯罢休。
他捡起短刀,怒吼着再度冲来。
这一次,年轻人眼里终于露出寒意。
他将长剑平平横在胸前。
刀近三尺时,不退反进。
一道清亮剑光从斜下方抹过。
“铛!”
两柄兵器相交。
陆小满看见,那人剑锋似乎只是轻轻一转,短刀便被牵得失去准头。
紧接着,年轻人的剑尖已经抵住汉子喉前。
没有刺入。
只隔着极短的一段距离。
那汉子僵住。
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周围的人也全都安静了。
年轻人说道:
“再来么?”
汉子没有回答。
年轻人将剑尖撤开。
“把刀收好。”
他顿了顿。
“然后去赔人家的书架和梨子。”
陆小满听得忍不住笑起来。
那汉子恼羞成怒,却终究没敢再上前。
几人灰溜溜地收拾兵器,在众人的指责中掏出钱赔了东西。
等他们离开,年轻人才将剑收入鞘中。
周围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书铺掌柜捡起地上的书,仍心疼得直摇头。
陆小满站在原地。
目光却还落在年轻人的双脚上。
他心里已经将方才几次进退反复想了好几遍。
却仍觉得许多地方没看明白。
……
年轻人走到他面前。
“多谢。”
陆小满抬头。
“谢我什么?”
“提醒那一棍。”
“哦。”
陆小满笑了笑。
“我也就是喊了一声。”
年轻人看了他右臂一眼。
“你受伤了?”
“前些日子挨了刀。”
“怪不得方才一直没动手。”
陆小满苦笑。
“就算没伤,怕也帮不上多少。”
年轻人看着他。
“你练过?”
“一点棍法。”
“师承?”
陆小满摇头。
“村里一位长辈教的。”
年轻人点头。
没有轻视,也没有追问。
陆小满却忍不住问:
“这位兄台,您刚才用的剑法,是哪一门的?”
年轻人笑了一下。
“你为何想知道?”
“因为我想学。”
“学剑?”
“嗯。”
陆小满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也不只是剑。”
年轻人微微挑眉。
“那你想学什么?”
陆小满一时答不上来。
他想到纯阳宫。
想到太虚剑意与紫霞功。
想到洛阳城门前军士的横刀,还有纪行舟与铁棍高手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
可若真让他说出自己要学什么,他如今又确实说不清楚。
最后,他只好答:
“想先知道,真正会武的人,与我这样只练过几招的人,究竟差在哪里。”
年轻人望着他。
片刻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你倒问得认真。”
他指了指街边。
“走,找个宽敞地方。”
陆小满一愣。
“做什么?”
“让你看看。”
……
两人来到城外一处空地。
那地方离官道不远,旁边有几棵老槐树。
夕阳尚未落山。
地上投着长长的树影。
年轻人从路边捡起两根细枝。
一根递给陆小满。
“能用左手吗?”
“能。”
陆小满赶紧接住。
年轻人又问:
“右臂还能动到什么程度?”
“日常活动可以,但不能用力。”
“那便不碰你的右侧。”
他说着站到对面。
“你先来。”
陆小满一怔。
“我?”
“嗯。”
“可我不会剑。”
“把树枝当你原先的木棍。”
年轻人说道。
“照你会的来。”
陆小满看着他。
深吸一口气。
随后将细枝握在左手里。
他没有立即出手。
先退后半步。
稳住脚。
再观察对方站的位置。
年轻人看在眼里,没有催。
片刻后,陆小满突然上前。
细枝横扫。
这一招并不复杂。
是刘大海教过他的一种棍路。
先试探上身,再借回收之势护住自己。
陆小满才刚挥出,年轻人便向旁边挪了半步。
陆小满的枝条扫空。
他赶紧收回。
可还没来得及变招,对方手里的树枝已经停在他胸前。
“第一回。”
年轻人说道。
陆小满愣住。
“我还没打完。”
“若真是剑,你已经中招了。”
陆小满低头看着停在胸前的树枝。
没有反驳。
年轻人将手收回。
“再来。”
第二回,陆小满学乖了。
他没有立即大幅挥枝。
而是先向左虚晃。
年轻人没有动。
陆小满看准机会,猛地向前递出一刺。
这一回,对方仍只走了半步。
可那半步恰恰踏到陆小满伸手之后最难收力的地方。
对方树枝轻轻一拨。
陆小满持枝的左手便被带向外侧。
随后,树枝再次停在他肩前。
“第二回。”
陆小满咬牙。
“再来。”
第三回,他没有抢攻。
第四回,他试着先退一步再引对方出手。
第五回,他索性围着年轻人走了半圈,想从斜侧找机会。
结果仍然一样。
不是胸前被点。
便是肩头被抵住。
有一回甚至连年轻人的衣袖都没碰着,脚下便险些绊在石块上。
陆小满退了两步,终于停住。
额上全是汗。
年轻人却连呼吸都没有乱。
“还来吗?”
陆小满喘了几口气。
忽然笑了。
“不来了。”
年轻人挑眉。
“服了?”
“服。”
陆小满点头。
“不过我想问。”
“问。”
“您为什么总能知道我要往哪边走?”
年轻人望着他。
“我不是知道。”
“那是?”
“你每次出手之前,肩先动。”
陆小满一怔。
“肩?”
“对。”
年轻人将树枝放下。
“你觉得自己用的是手,其实脚、腰、肩早已替你告诉了对手。”
他说着示范了一遍。
脚步稍稍变化。
肩膀微微向前。
陆小满果然看出他似乎要向左出手。
可下一瞬,那年轻人腰身一转,树枝竟从右侧点来。
陆小满瞪大眼睛。
“这……”
年轻人笑道:
“这便是虚实。”
他又道:
“你先前几次出招时,一想打中我,便忘了自己的退路。”
陆小满默默低头看脚。
年轻人继续道:
“你还没有内功根基,也没有完整的兵器训练。手上的招式哪怕学得再像,身上的配合也跟不上。”
陆小满点头。
这些问题,他已经隐约感觉到。
可直到今日真正与人交手,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
年轻人忽然问:
“你是来华阴做什么的?”
陆小满抬头。
“求武。”
“向谁求?”
“纯阳宫。”
年轻人怔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原来如此。”
陆小满心里一动。
“兄台,您莫非是纯阳弟子?”
年轻人摇头。
“还不是。”
“还不是?”
“我也是准备上山求学的人。”
陆小满愣住。
他看着那人的剑。
又想起方才自己连败五次的狼狈模样。
“您这样还没拜入纯阳?”
“没有。”
“那您剑法从哪儿学的?”
“家里一位长辈教过基础。”
年轻人说道。
“这些年又随人走过些地方,练得多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
陆小满却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一点学过棍法的经历,实在不值得炫耀。
年轻人看见他的神情,笑了笑。
“你也不必丧气。”
“我没丧气。”
陆小满说道。
“就是觉得自己从前见的世面太少。”
年轻人一怔。
随后认真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陆小满。”
“陆小满……”
年轻人重复一遍。
接着收起手里的细枝。
“我叫顾长风。”
陆小满抬头。
“顾长风?”
“嗯。”
顾长风抱拳。
“久仰倒谈不上。今日算是认识了。”
陆小满也连忙抱拳。
“顾兄。”
顾长风笑了一声。
“你倒客气。”
陆小满摸摸鼻子。
“刚被你打了五回,总不好再逞能。”
两人都笑起来。
……
笑过之后,顾长风看了看天色。
“你明日打算上山?”
陆小满点头。
“原本如此。”
“住处可有?”
“商队脚店里暂住。”
“山上呢?”
“尚未定。”
“求学的门路?”
陆小满沉默。
顾长风便明白了。
“你打算直接去山门问?”
“嗯。”
“也不算错。”
顾长风说道。
“只是纯阳宫并非人人上门便收。”
陆小满点头。
“我知道。”
顾长风沉吟片刻。
“我明日也要上山。”
陆小满眼睛一亮。
“同行?”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那右臂,能走山路?”
“能走路。”
“伤处呢?”
“还不能使力。”
“那便慢些。”
顾长风说道。
“明日天亮后,在城北通往山道的路口等。”
陆小满答应得极快。
“好!”
顾长风又道:
“不过先说清楚,我也只是求学的人,并不能替你说情入门。”
“我明白。”
“山路不短。”
“知道。”
“遇上陡处,别逞强。”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
“顾兄。”
“嗯?”
“你怎么也像我在洛阳认识的那些人?”
顾长风一怔。
“哪些人?”
“总叫我别逞强的人。”
顾长风望着他吊过伤臂留下的布带痕迹。
想了想。
“那说明他们说得有理。”
陆小满顿时无话可说。
……
第二日清晨,两人在约好的路口碰面。
顾长风背着剑。
陆小满背着行囊,腰间仍别着刘大海那根旧木棍。
顾长风看了一眼。
“这便是你说的木棍?”
“是。”
“用得很久了?”
“挺久。”
顾长风注意到棍尾的崩口。
“被兵刃削过?”
陆小满点头。
“嗯。”
顾长风没有追问是哪一场争斗。
只说道:
“留着吧。”
陆小满一怔。
“为何?”
“你既用它练过许多年,往后学剑时,也用得着回想自己原先的动作。”
陆小满看着他。
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两人沿着山道向上。
起初路还宽阔。
偶有挑柴、背药材的人往来。
再往上走,山势渐渐陡峭。
路旁苍松与怪石渐多。
山风吹来,暑气渐消。
陆小满抬头望去。
峰峦如剑。
一道道险峻山脊直插云中。
更高处,竟隐隐能看见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脚步慢下来。
顾长风也停住。
“怎么了?”
陆小满望着远山。
“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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