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后,几人先到帐房娘子家中。她取出留在书房的小帐与公帐,由丈夫逐册看过,分别包好。顾泽与见初仍随行旁听,没有代他答话。
再往林家旧帐房去时,帐房先生把那本小帐抱在怀里,两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帐房娘子走在他身侧,肩上披着外袍。她没有劝他快,也没有劝他慢。只在路窄时让他先走,在车马经过时伸手替他挡了一下。
赵馥灵与翠微跟在后头。
翠微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却沉得她手腕微微往下坠。
赵馥灵问:“里面是什么?”
“帐本。”翠微说。
“不是说只带小帐吗?”
“小帐是帐房先生手里那本。”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方才从娘子家里取出的公帐,经她丈夫核过了。既然要交帐,便不能只带一半。”
“她想得周到。”
“是。”翠微停了一下,“周到得很沉。”
帐房先生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
“辛苦翠微姑娘。”
“不辛苦。”翠微说,“帐本没有脚,不会自己走。我替它们走几步而已。”
帐房先生把手里的小帐抱得更紧了些。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今日的言语很像包袱。”
“哪里像?”
“都不轻。”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硬是忍住了。
林家的旧帐房近了,早晨的云散开一片,日光落在路边的河水上。帐房先生看着那扇旧门,步子慢了一点。他身上还带着几日未睡好的疲惫,眼底有青影,嘴唇也干。他没有再问前头有什么等着他,也没有把小帐塞回衣襟里。
到林家时,帐房先生先带他们去了自己从前记帐的旧帐房。
那地方不大,窗下摆着一张长桌,桌角磨得发亮。墙边有两排木架,架上空了一半,余下的帐册用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
帐房先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我从前就在这里记帐。”他说。
帐房娘子站在他身后,没有伸手推他。
“门是开着的。”她说。
帐房先生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
屋里的气味很闷。
赵馥灵先觉得喉咙紧了一下,像是吞进一口干燥的灰,接着肩膀才慢慢放松。那味道像一只关了整个冬天的木箱,里头塞着潮过又干的纸,还有一点磨墨时留下的苦涩;等她再吸一口,才辨出是旧墨、纸灰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帐房先生没有说话,只走到最里面的木架前。
他从架子底下抽出一只矮木匣。匣子不新,锁扣上有几道磨痕。他把匣子放到桌上,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瞬,才解开。
里头是几本帐册。
翠微把手里的包袱放下,两臂终于得了自由。她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若还有一册,”她说,“我便要向帐本收路钱了。”
帐房娘子低头看了看包袱。
“它们不会付。”
“所以我才说要收。”翠微说,“先把欠帐记下。”
这回帐房先生也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没有勉强。
赵馥灵没催他。她站在桌旁,手指没有去碰那些帐册,只把桌面让出来。
帐房先生把木匣里的帐簿一册一册拿出来。
有几本记着日常支出,有几本记着货物进出,还有几本的封皮上只写了年份,没有别的字。每一册都有不同的笔迹,行间的墨色也不尽相同。
“这几本是我记的。”帐房先生指着其中三册,“那几本是交给东家的。这一本……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把最后一本推到桌子中央。
帐房娘子看着那本帐,没有碰它。
“你先前说,两本帐记的是同一批货。”
“是。”帐房先生说,“一册留在帐房,一册送去核算。货数相同,价钱不同,缴上去的税也不同。”
“差在哪里?”
“有些货在这一本里记得少,有些在那一本里记得晚。写法各不相同,但结果一样,少报了货值,少缴了税。”
他把自己的小帐放到两册中间。
“我起初以为是抄错。”他说,“后来把日子、货名与数目排在一起,才看出这不是一两处笔误。每回都往同一个方向少。”
赵馥灵没有说他该怎么办。
那几本帐上记着什么,帐房先生比她清楚。她只问:“这几册,你愿意交出去吗?”
帐房先生看着桌上的帐。
“愿意。”
帐房娘子仍站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按着外袍的衣角。
“你带回来的这些,若有你自己做过的记录,也一并交吗?”
帐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交。”
“若问到你当时为什么照着写呢?”
“我会说。”
帐房娘子点了点头,没有再替他说下去。
他们没有在帐房里多留。
帐房先生将帐册分成两包,按照年份与种类放好。翠微把麻绳重新系上,还特意在每一包外头打了个结。
赵馥灵看了一眼:“你打了两个结?”
“一个是绑帐本。”翠微说,“一个是提醒帐本不要走丢。”
“帐本有脚的说法,是不是刚才才有?”
“它们今日走得很远。”
帐房先生扶着一包帐册,差点又笑出声。
押册处在城北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没有挂鲜亮的旗帜,只有一块旧木牌。牌上几个字被风吹雨淋,边缘已经发白。院子里有几个人来回搬着木箱,箱子里装的都是卷宗和册子。
翠微一进门,便把手里的帐册往长桌上一放。
“送帐。”她说。
看门的书吏抬头,目光落在那两包帐册上,又落在她手上。
“送到哪一房?”
“押册处。”
书吏看她一眼:“姑娘,我知道这里是押册处。我是问送给哪一位。”
翠微想了想:“送给能收的人。”
书吏被她堵得一时没接上话。
赵馥灵上前一步,请帐房先生报明姓名,再说明他有帐册要交,也愿意当面陈述。书吏听见林家两字,神情立刻变了些。
“稍候。”他说,“我去通报韦大人。”
他转身走得很快,差点撞上抱着一摞卷宗进来的同僚。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各自往旁边让,结果又让到同一边去。
“你先。”
“你先。”
“我手上有卷宗。”
“我手上有人。”
抱卷宗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想了想:“那我先放下。”
他把卷宗放在墙边,两人总算各自走开。
小馥说:“主人,押册处的门口已经有两份证物,一份是卷宗,一份是互相礼让。”
“你觉得哪一份比较难整理?”
“本宝的判断是,卷宗有索引。”
书吏回来时,身后跟着韦知章。
韦知章穿着一身深色官服,腰间佩着册袋。他的目光先落在帐房先生身上,再落到长桌上的帐册,最后才看向翠微刚打的两个结。
“这是林家的帐?”他问。
帐房先生答:“是。”
“由你送来?”
“是。”
韦知章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问:“你愿意说明这些帐册的来处?”
“愿意。”
“知道这些册子里记的是什么?”
“知道。”
“你也知道,交来之后,押册处会依着册子查下去?”
帐房先生望着他。
“知道。”
韦知章点头,对身后的书吏说:“请人来,按册目先收。经手的人、交来的时辰、册子数目,都记清楚。封存之前,让送帐的人看一遍收册单。”
书吏拿起笔,低头开始记。
另一名书吏则把桌上的帐册一册册解开。翠微在旁边看着,神情严肃,像是随时准备替帐本数清楚自己来了几册。
第一册,第二册,第三册。
数到第四册时,那名书吏停了一下。
“这册封皮上没有年份。”
“里头有。”帐房先生说,“第一页右上角。”
书吏翻开看了一眼,点点头,将年份记下。
韦知章问帐房先生:“这些帐上有同一批货的两种数目,是吗?”
“是。”
“你能指出来?”
“能。”
帐房先生走到桌边,从两包帐册里各取了一册。他没有急着翻,先把其中一本放在左边,另一本放在右边,再将自己的小帐放在中央。
他翻到几处记录,逐条指出货名、日期和数目。
左边的册子上,某批货记着一个数;右边那本,同一批货的数目少了一截。小帐上的记录又不同,却能接上前后两次进货。
“这批货是同一日入库的。”帐房先生说,“这里记了全数。送去核算的那本,少了其中一部分。隔月的帐上,又把那一部分写成折损。”
书吏抬起头:“折损有记录吗?”
“没有。”
“谁写的?”
帐房先生把视线落在页脚。
“东家身边的人。”
韦知章没问那人叫什么,只让书吏把那一页另记一笔。
接下来又有两处,日期不同,写法不同,少掉的数目也不同。
可是每次翻到最后,税数都比照实记录少。
韦知章站在桌旁,一直没有插话。等帐房先生说完,他才道:“这不是单一册子上的错漏。把帐目、日期和数目放在一起,能看出有人长期做了两套记录。”
帐房先生点头。
“照眼前两套记录与你的陈述,林家有少报货值、挪改货数、逃避应缴税额的嫌疑。”韦知章说,“押册处先接手,查明各册来历与实际收付,再按进程往下办。”
帐房先生的手指放在桌沿,慢慢收紧。
“我也在册上写过字。”
“你会被问到。”韦知章说,“你写过什么、奉了谁的话、何时知道两套帐不一样,都要说清楚。押册处先收证,后续照章办理。你现在交来的册子,不会替你抹去从前写过的字。”
“我明白。”
韦知章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把话说得轻巧。
帐房先生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小帐。
“我会说清楚。”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替他补上一句肯定。帐房娘子站在另一边,安静地看着他。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按着衣领,也没有替他把小帐往前推。
帐房先生自己把帐放到桌上。
日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两册帐本之间。纸面上的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褐,有的仍清楚得像才写上去。几张薄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那一瞬间,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翻页声,笔尖落纸声,还有门外一名书吏小跑经过时,鞋底擦过石地的轻响。
韦知章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册帐,忽然说:“押册处最喜欢有人自己送帐本来。”
书吏手里的笔停住。
翠微也转头看他。
韦知章补了一句:“省得我们派人去追。”
那名书吏立刻低头继续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怕把收册单写歪。
帐房先生也笑了,这次比方才久一些。
“大人,帐本有点重。”
韦知章看了看桌上那两包帐。
“看得出来。”
“不是纸重。”帐房先生说,“是我把这些数目闷在心里几日,才觉得重。”
韦知章没有接话,只把收册单推到桌边。
“你看一遍。册数、封面记号、交付时辰,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