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房先生交帐回家后的翌日,知香院的帐房里还有一股纸墨味。
赵馥灵闻见时,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放凉的茶,舌根微微发涩;接着那股气味才慢慢浮上来,干而沉,像书箱里压了整个冬天的旧纸,最末才辨出墨香。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自抄的交册记录。押册处已经收走原帐,她留的只是经帐房先生同意抄下的册号与自己在场看见的经过,方便日后核对这次交册的始末。
她在心里嘀咕:“这个五字,我都看第三遍了。”
小馥说:“主人,您又在看那个字?”
“我在看字迹。”
“本宝以为您在看同一个‘五’字。”
“那个五字写得像一把没有睡醒的扫帚。”
“照您这样说,它似乎还在寻找回家的路。”
赵馥灵忍住笑,把纸挪开一些。
帐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口停了停,先问了一声:“赵娘子在吗?”
翠微掀帘进来:“在。见初郎君来了。”
见初走进帐房,衣袖上沾了点细灰。他向赵馥灵拱手,目光掠过桌上的抄录纸,没有伸手去碰。
“我来得冒昧。”他说。
“不冒昧。”赵馥灵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坐吧。”
见初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看纸上的册号,又看了看她。
翠微端来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多谢。”见初说。
“不必。”翠微说,“这盏茶没有记帐,不会多出一册。”
见初低头看了眼茶盏,笑了。
赵馥灵也笑:“她昨日听帐本听得太多,现在看什么都像能入册。”
翠微面不改色:“茶汤入册不妥,容易洒。”
“那若是茶洒了呢?”见初问。
“记在桌上。”
“若桌子也湿了?”
“再记在地上。”
“地也湿了呢?”
翠微想了想:“那就得请掌院来定,不能让我一个人把整间屋子都记进去。”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见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馥灵看他把茶盏放下,才问:“今日来,是为了昨日的帐?”
“算是。”见初说,“昨日那名书吏,把第五册写成第六册,后来又把字改回来。他说是一时看错。旁人笑他把纸上写出了三个第五册,我也跟着笑了。”
“这笑得很合理。”
“可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只是一个笑话。”
他停了一下。
“我想问你,如果只用一样看一个人,会怎样?”
赵馥灵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风,吹动门帘一角。院子里传来木桶碰上井沿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孩子喊:“不是我的!”
另一个孩子立即答:“你刚才还说它是你的!”
“我是说那个桶是我的,不是说桶里那条鱼是我的!”
“井里哪来的鱼?”
“我不知道,它先跳进桶里的!”
翠微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平平的:“井里若有鱼,先请它把水钱交了。”
院子安静了一瞬。
孩子们立刻散开,脚步声一阵远去。
见初朝门外看了一眼。
“知香院的学徒,常有新见解。”赵馥灵说。
“刚才那个算吗?”
“若他们把鱼写进帐本,就算。”
她把桌上的纸收起一半,留下一张由她描出书吏改字模样的示意稿。
“你问只用一样看,得先知道你手里的一样是什么。”她说,“若只看一行字,可能觉得他在藏什么;若只听他说自己看错,可能觉得他在推托;若只看他平日做事的样子,也可能把他看成另一种人。”
见初垂眼看着那个改过的册号。
“若只看他平日做事的样子呢?”
“若他平日很仔细,旁人可能觉得他绝不会写错,所以一定有别的意图。若他平日常忘东忘西,旁人又可能觉得,这次也只是他粗心。”赵馥灵说,“一个人不能因为平日做得好,就永远不准出错;也不能因为偶尔出错,就把每一件事都说成他的错。”
见初没有说话。
“只用一样看,可能会冤枉一个好人。”她说。
话落下时,屋里静了下来。
小馥轻声说:“主人,刚才他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也数?”
“本宝没有数。只是听见他停了。”
见初重新拿起茶盏,却没有喝。他把盏沿转了半圈,指尖停在一点茶渍上。
“我想的也是这个。”他说,“可我还是不明白,怎样才能不把一样东西看得太重。”
“先把它放在桌上。”赵馥灵说,“不要让它自己坐上主位。”
见初抬起眼睛。
她没把桌上的纸收走,只把几张记录分开放好。
“这张抄著书吏写下的册号。这张是我凭记忆描的改字模样,不是原件的痕迹。这张记着那日的日期,还有我自己在场的时辰。”她指了指纸面,“你可以先看事情发生的顺序。哪一笔在前,哪一笔在后,节气若要用,也得另核交节时刻;册子何时送到桌上,则得问当时在场的人。若顺序对不上,就再问人,不要先替它填一个故事。”
见初看了看那几张纸。
“若顺序对得上呢?”
“那也只是对得上。不是说人一定怎样。”
她从抽屉里取出带回来的原装牌盒,将透明套里的白牌留在盒内,取出二十一张印着图画的牌,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见初看着卡片:“这些也是用来看的?”
“是让人说出自己先看见什么。”赵馥灵说,“我不替他挑。”
她把牌卡摊开,让图画都朝着见初。
“你可以选一张,也可以不选。”
见初没有立刻伸手。他看了片刻,拿起一张画着一扇半开木门的卡。
“这一张。”他说,“我看见有人站在门后,不知道要不要出去。”
赵馥灵问:“你觉得他在怕什么?”
“怕出去后,旁人会说他做错了。”
“这是你先看见的。”
“也可能是我自己怕的。”见初说。
赵馥灵点点头,没有替他把那幅画说成别的意思。她把其他卡收回盒内,让他继续拿着选出的那张。
见初又看了一眼卡片。
“若是那名书吏来选,他也可能看见别的?”
“可能。他看见什么,由他自己说。”
“你不会告诉他该选哪一张?”
“那就不是他在看了。”
见初笑了一下,把卡放回桌上。
“我原以为,来找你问一句,就能拿到一句简单的答案。”
“我也常常希望如此。”赵馥灵说,“最好答案还能自己走路,从桌上走到我手里,替我省些工夫。”
小馥说:“主人,答案若会走路,本宝建议先替它穿鞋。帐房地上有灰。”
赵馥灵在心里回:“你连鞋也要管?”
“本宝只是关心答案的脚。”
见初看着她突然沉默,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赵馥灵说,“刚才想到一个很在意鞋子的答案。”
见初没有追问。他把身子往前倾,仔细看那几张记录。
“譬如,若那日在场的人说,他先看见书吏写错,后来才看见他改正呢?”
“那就记下他看见的时间。”赵馥灵说,“若另一个人说,书吏改字时还没有人把册子送进来,也记下来。两个说法不合,先留着不合的地方。”
“不急着选一个?”
“先看能不能找到旁边的痕迹。墨色、纸面、封口,或当日谁来过。你闻到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见初朝桌上的纸靠近一些。
他没有把纸贴到鼻子底下,只隔着一点距离闻了闻。
“有一点墨味。”他说。
“是哪一张?”
他指了指册号更改的那一张。
赵馥灵俯身闻了一下。
喉咙先微微一涩,鼻腔里像□□纸擦过;那味道不像刚磨开的墨,倒像一小截湿木头放在案上,先冷了,又慢慢干下去。最后,她才辨出墨的气息。
“这张示意稿比旁边那张潮一些。”她说,“这只能让我回头查自己的纸放在哪里、是否碰过水。书吏的原件没有在这里,不能拿抄件的气味替它作证。”
见初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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