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摆着一张供词,她方才说过的话都录在纸上,灶火、草堆、白鹅,一样没漏,偏偏听到最后要落在她身上的还有十板。

她忍不住朝堂侧看。

差役提着木杖换班,杖身擦过长凳发出沉闷的一声。何樱然原本攥在袖里的手伸出来,朝前挪了挪:“大人,失火是民女疏忽,损失也认赔。可鹅受了惊,民女赶过去便捉住了,实在不是有意冲撞。能不能容民女……”

县令没等她说完,示意书吏把口供拿下去。火从何起已经查明,街坊与坊丁说得相合,本可核损后议赔,巡抚却不肯就此放人。

巡抚亲自陪着的贵人,县令不敢轻忽,眼下对方既未追究,也未说算了,这一句没有出口,便谁都不愿替他出口。

“纵火与你无涉,失火和惊扰车驾却都有实证。”县令望着堂下,“口供若无错漏,按印。”

何樱然听见纵火无涉,胸口那点气刚松,书吏已经把纸移近。她还想求情,触到堂上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将供词从头看完,问明所记的是失手,并非蓄意,才按下指印。朱红嵌在指纹里,怎么擦也留着一道。

她认的是赔钱,怎么还附送一顿板子。

木杖落下,何樱然的手指一下扣住凳沿。方才想过的求情、讲理,连同两辈子积攒的见识,都叫那一下打散了。她咬住袖口伏着,听见差役报数,只盼他能数快些。

县令私下叫人留了分寸,到底没打出重伤,可十板落完,她连把腿放到地上都费力。

押她去女牢的婆子搀住胳膊,她才直起些,后背牵着臀腿一阵疼,眼泪便掉了下来,自己都来不及忍。

“缓一缓,别急着走。”婆子等她喘匀换一边托住,“路不远了,你扶着我慢慢走。”

去女牢的路上有人在分蒸饼,何樱然闻见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她早上忙着给别人做饭,自己一口没吃,如今再后悔,也只能扶着婆子往前挪。

里面关着两个妇人,年老的靠墙打盹,另一位瞧着像在市上做活,衣襟有常年洗不净的鱼腥。她见何樱然脸白,膝腿发颤,不等人求便把席子往里让,抽出底下硬梗,叫她伏在松软些的地方。

“年纪轻轻,怎么打成这样?你家里人知道没有?”妇人扶她坐下,见坐不住又帮着垫好袖子,“我是卖鱼的,摊上同人争执,被拉进来等保。家里晓得送饭,你这伤,总得有人给你送点药。”

何樱然缓了半天才说家里失火,鹅跑出去闯了祸,自己也跟着倒了霉。妇人听到鹅踩贵人的头,脸上露出想笑又不忍笑的神气,她看见便索性把后头一并交代:“还有人家的衣裳,也叫它弄脏了。您就别问脏成什么样了,我如今一想起来,还想替它找个地缝。”

妇人终于笑了一声,笑完又心疼:“家里没个人替你来讲?”

何樱然把烫伤的手搁到席边,望着手背那片红,答得很轻:“爹娘出镖,三年没回了。”

妇人伸来的手停住,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何樱然觉出她的迟疑,抬头道:“山道上没找到尸首,官府也只记了失踪。我守孝是怕他们若真遭了难,没人祭告,可不能就当人都没了。”

这些话讲了三年,她早说熟了,讲完朝妇人笑笑,才把脸转开。爹娘没有找到,谁问起来都是这个答复。

婆子送进来一碗水,放在栏边,顺手将领回来的麦袋也交给她。白鹅暂拴在后院,断绳换了长绳,吃食另有人喂,倒比主人少费心。

何樱然掂着麦袋,苦笑道:“今日的饭,原来都供了它。”

卖鱼妇人道:“出去就把它卖了罢,还养着做什么?嫌它惹的祸不够多?”

何樱然真心动了片刻,想到那畜生冲她伸脖子的模样又舍不得:“还指着它下蛋呢,好歹抵一点账。”爹的刀不能卖,娘留下的首饰也不想动,能换钱的东西从头过一遍,连明日用来挣钱的锅都烧了。

她伏在草席上,越想越觉得这把火烧得周全。

卖鱼妇人原以为她要哭,见她却用草梗在地上写起铺名,不免稀奇。问过才晓得,她怕关久了记岔,出去不知该退谁的钱。

“我认得你那块牌子。”妇人想起来,“清平巷口,何家饭食是不是?我男人吃过,说你给的肉厚,米也舍得放。”

何樱然抬起脸,方才暗下去的眼睛亮了一点:“他是哪家铺子做活的?等我出去,把这回欠下的补完,您得空也来尝尝。”

妇人报了铺名,又摆手道:“你可别忙着请客,家里才烧过,我哪能占你这便宜。”

何樱然便把写字的草梗搁下,很认真地告诉她:“我请您吃是谢您替我垫草席呢。您若觉着好,往后照顾生意,银子我照收。总不好在这里认了熟人,出去就把您吓跑。”

妇人让她说笑了,连靠墙的老妇也睁开眼:“那你出去了,这鹅到底卖不卖?”

何樱然赶忙将麦袋往怀里收:“暂且不卖,得等它下蛋抵债呢。”

老妇听罢闭上眼笑骂她:“你这般会算,连鹅也别想在你家白吃粮。”

傍晚狱卒给老妇送饭,给她只放下一碗水。何樱然等到人要走,撑着胳膊叫住,才知道堂上附了禁食,什么时候撤,还得等上头的话。

“那能不能帮我问一声?”她嗓音发涩,“我今早光顾着做饭,自己还没吃上,身上又受了伤,给一点也成啊。”

“上头的吩咐,我可管不了。”狱卒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樱然没求来饭,只得把水碗挪近些。

卖鱼妇人家中送来两个杂粮饼,听见她空着肚子,掰开一个递过来。何樱然手已经伸出,却被外头一声呵斥吓住。饼停在指尖前,热气还在,那只手慢慢收回去,合拢在袖中。

“您吃吧。”她朝妇人笑笑,“您明日出去还得抬鱼筐,我在这里趴着,没什么力气可花。”

妇人没应,过了一会儿背过身去吃饼,咀嚼声也放轻了。何樱然闭眼,水喝得太急,胃里空荡荡地发冷,偏又闻得见饼香。

活过两辈子也没占着什么便宜,该饿照样饿,她眼下连做梦都想点菜。

她原叫谢月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本想和裴明昶第三次告白,裴医生听她把话说完,沉默一会儿给了她一句还不想谈恋爱,对不起。

走出医院,闺蜜方圆带她吃烧烤去去晦气,烧烤一口没吃着,只听一声长而急促的急刹声,接着一路飞奔而来的硕大轮胎把她当作靶心,稳稳落在她头顶,然后,她就胎穿了。

等她再次忆起这段前程往事时,还得感谢邻街的陶竹义,当时正拿着细条滚着他爹给他烧制的竹圈朝她过来。那时她才三岁,站在家门口看到滚来的竹圈,莫明一阵头晕目眩,昏睡里竟把前世记了起来。

她爹何岩山见她昏迷,气得胡子横飞,跑出去就把陶竹义的后背衣服抓起悬空,兴师问罪。

等何樱然转醒,她娘杨雪春忙把外头的何岩山叫回,她在他们暖和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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