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叔跟了荣长蓝多年,见过他怎样待客,也见过他怎样拒客,却没见过他把同一页纸看上这么久。
纸是县衙送回的口供抄本,写着何樱然因失火、惊扰车驾受杖收押。荣长蓝坐在何家正屋外的长凳上,身后是烧塌的厨房,荣叔递来的茶一口没动。
荣叔收齐街坊留存的证词,卖炭老汉也跟来补说起火经过。荣长蓝起身接过纸,请老汉到阴处歇脚,听完又问了谁赶去长街。
六份证词里,两份只听见呼救,其余四份分别见过起火、救火与追鹅,足够将经过说清。何家的菜米从集上买来,柴草平日就堆在灶边,半点不难查。
难的是人还没回来。
送走老汉,荣叔才将织云行的回信递到桌旁,低声道:“禁食未撤。街坊送去的饭没让进,伤也没有大夫看过。”
荣长蓝把杯子往旁边移,露出底下的赔偿单。六只鸡,他提笔划去,旧棚与共墙暂记原样估价,写明邻舍愿候她出监后再议赔付。
“这个送到衙门,别拿荣家的损失压着她。请大夫明日得空到何家来一趟,今日的粥也备上,消息下来就送。”
荣叔看着那道墨,颇有些为难:“何姑娘回来,只怕还要把鸡添上。”
荣长蓝搁下笔:“那就让她添罢,总得人回来了才好同我争。”
荣叔便不说了,取出贺伯府旧交的回话。巡抚午后在茶楼会人,那位旧交替他们递了话,愿从中转圜,请荣长蓝带齐证词过去。荣长蓝略点头,回隔壁换下沾灰的外衣,取了随行带回的商路文书,登车往长街去。
茶楼临水,楼下坐满了喝茶的商人,二楼却有护卫守着,清静得很。
护卫拦住荣长蓝问来意,他报了姓名,只说受约来递何家失火的证词。
人进去通报后才出来领路,说巡抚尚在别处会客,请他进屋等候。荣长蓝跨过门槛,看清窗边的白衣人,脚步一顿。那人眼前轻纱拢得齐整,手边摊着青州舆图。
李荣瑛叫护卫退下,等门关严才往对面示意:“难得来一趟安州,你倒叫我好等。”
荣长蓝在对面落座,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若为寻我,递封信便可。借别人的鹅传话,动静未免大了些。”
“那鹅可不听我的。”李荣瑛将桌边的茶盏推开,“它在我肩上站得比你小时候上树还稳,我没请它来,也没叫人拿她。”
荣长蓝不接那句小时候,将证词搁在舆图边上。
李荣瑛没接,隔着白纱望了望他按纸的手,才说道:“听闻连荣家的鸡棚也烧了,今日想来是算账的。”
“正要算。”荣长蓝把口供翻到受杖那页,“鸡棚空着无妨,人不能一直饿着。意外失火已经查明,邻舍赔偿可以后议,殿下的车马若要核损,叫人列单便是。”
李荣瑛往椅背一靠:“我的衣袍车马不必她赔。你既来了,替我办件事,放人的话,我去向巡抚说。”
青州舆图推到中间,沿河的渡口标得细密,直至陇昭边境。荣长蓝只看一眼便明白何以多年不见,连一句寒暄也省了。
“织云行青州分楼掌握的陇昭线报,我要一份。”李荣瑛道,“人货往来、沿路仓场,有多少给多少。”
荣长蓝没答应,反问道:“殿下怎么查到青州去了?”
李荣瑛从舆图下抽出一本薄册递过来。里面记着两名陇昭细作换船、投店的行踪,他们暗中问过黑竹,也问过炭笔与少了笔画的字。荣长蓝读到末尾把册页合上,脸上的神色比进门更淡了些。
“安州做小生意的人,用什么写账,他们倒有闲心。”
“纸跟着货走,船到了别处,谁看见了,总有人记着。”李荣瑛听得出他的遮掩,没有拆穿,“这些给你核实,青州的给我。你守着安州,总不能连外头来了什么人也不想知道。”
荣长蓝知道何樱然嫌毛笔费事,也知道她记账爱省笔画。寻常人看是方便,有心人看却可能认出别的。这册行踪来得不巧,也来得恰好,他把它放在自己手旁,抬起头。
“已经查实的陇昭线报可以给。替我带信的人叫什么、落脚何处,不在其内。殿下要查货,我替你查,不能拿着消息越过我去寻人。”
李荣瑛没有应声,荣长蓝便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其中一处渡口。那里替织云行认船的是个靠摆渡养家的船夫,家小都在岸上,若叫官面上的人找去,无论好意歹意,他往后都别想安稳过日子。
“你要的消息,我认。别人的身家,不是我拿来做人情的东西。”
李荣瑛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取笔:“出了京,倒比从前会讨价还价。”
“总得长进些,不然殿下远道而来,岂不是白跑一趟。”
笔尖落纸,双方照议定的范围写下约定。荣长蓝算过青州往返所需,约定五日内交付,李荣瑛接下,收起桌上的舆图与薄册,才唤护卫去请巡抚。
护卫走到门口,荣长蓝又叫住:“禁食今日就撤,饭先送进去,不必等文书办完。”
护卫一走,李荣瑛便拿着那张约定笑道:“方才同我分得那样清,怎么轮到她,一句话也不留?我开口放人,她往后谢的是我。”
荣长蓝收好证词,没抬头:“她如今欠的已经够多。”
“少欠你一份,是怕她还不起,还是怕她追着问?”
这话问得准。荣长蓝手里停了一瞬,随即将纸收进袖中:“殿下若乐意,替我想个她听完不会追问的说法。最好明白些,隔壁那位算起账来,比你有耐心。”
李荣瑛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笑倒有些从前的样子。荣长蓝惦记着放人,没工夫叙旧,李荣瑛也不留他,将那册行踪封好递了过去。
巡抚回来,听明白车驾不再追究,便叫人传话县衙,案卷照实录,邻舍损失留待双方核赔。姑娘自认失手,街坊证词又齐,他本也无意将小事弄成大案,出监定在翌晨,禁食当下撤去。
荣长蓝等传话的人走出茶楼才起身告辞。楼梯拐角,荣叔提着食盒候着。他揭盖看过,温热的米粥冒着细汽,另有软和的小菜,都没放重口的作料。
“送去交给牢里罢。明早另做一份,别拿这一盒再热。”
荣叔答应,走了两步又回头:“若姑娘问谁送的?”
荣长蓝摇头道:“不必叫她记着这个。明日她能出来,家里还有得忙。”
当晚狱卒提着食盒进来,将一碗热粥递给何樱然。
何樱然没有立即去拿,先望老妇,后望狱卒:“这一碗真是给我的?”
“禁食撤了,明早出去。车驾那位不追究,往后看好你的鹅,别再送到这里来。”
何樱然捧住粥碗,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偏眼眶也跟着热了。明日就能回家,她连问一句是不是真的都不敢,生怕人家改口。
老妇笑道:“欢喜傻了?快喝罢,粥都要凉了。”
何樱然低头喝一口,唇边沾了米汤也顾不得擦,忙道:“我得记着,出去给人家赔个礼。鹅的嘴指望不上,总不能连我的嘴也不会说谢。”
这回老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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