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回忆虽然很短,但内容却让宋冬凛感到震惊。

少年背靠在书架上,狭长的睡凤眼睁得滚圆,松木书架的隔板都被他捏得几近碎裂。

画面里的男子容貌被斗篷遮住了,他看不出他是谁,但女子的容貌却格外真切——几乎可以说是等比放大的温酌春。

琵琶妖垂眸安静地看着少年,等待他缓过神来。

良久,宋冬凛终于消耗完了这令人惊愕的信息,“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素怜衣想了想:“大约是十八年前,帝都大雪夜的那一日。”

居然是十八年前的事吗?但温酌春现在才十六岁……

“那名女子和那个男人是谁?他们去王宫是做什么?”

素怜衣:“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只知道那个男人喊她酌酌,她则让我喊她阿春姐姐。”

“至于那个男人,我从未见过他兜帽下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我猜他应该姓林吧,毕竟阿春姐姐一直叫他林林。”

“以及,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把我送回乐庭就走了。”

琵琶妖回答完,安顺地站在原地,询问道:“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外面那位温姑娘,究竟是谁吗?”

宋冬凛垂眸,在心里思考琵琶妖的话。

酌酌、阿春……连起来那就是酌春。

还有林林,到底是哪个林林?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能够让人跨越时间,从未来回到过去的法术吗?

至少蓬莱是没有的。

但如果琵琶妖所见的“温酌春”和神秘男人当真是从未来回来的,那么留在越檀枝府上的意识碎片或许就有了解释。

可……他们为什么要特意将意识碎片留在那里?

每凝聚出一枚意识碎片,都需要消耗一部分灵魂的力量——如果外间那个正叽叽喳喳和女侍们说话的温酌春没有出现在城主府呢?那个人岂不是浪费了一部分灵魂?

越想越头痛,宋冬凛揉了下太阳穴,决定先不去想这些找不出答案的问题。

“蓬莱没有这样的术法,或者说这个世界上都不存在这样的法术。我师父说过,时间是永远向前的,试图将时间逆转,灵魂与肉身必然会湮灭在时空乱流中——所以理论上,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

这对琵琶妖来说显然不是个好消息,她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怔忪后退,喃喃道:“可、可她的确……”的确和她的阿春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啊。

“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但宋冬凛并不打算将温酌春的来历告诉琵琶妖——谁知道她好的坏的?

不过表面上,他仍然做出好奇状,试图从琵琶妖处套出更多的有关‘温酌春’和那个神秘男人的信息来。

“既然你当年已经回了乐庭,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星萼城中?还有,你为什么说她‘消失’了?”

素怜衣知道宋冬凛仍是不肯信自己的话,但她必须确认外面的温姑娘是否是她要等的阿春姐姐,于是便将一些旧事缓缓道出:“当年阿春姐姐把我送回到乐庭后不久,疯——先帝突然在宣妃娘娘居住的秋水宫放了一把火,这场火几乎烧毁了东六宫,乐庭也在其中,我没有地方去,只好又找上了他们……之后,我就跟着他们在大陆四处游历了。”

“直到十五年前,他们离开了这里。”

……

素怜衣记忆中,阿春姐姐离开的那一天,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定要说的话,就是那天院里桑树上的夏蝉突然不叫了。

橙黄的夕阳下,女人弯腰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盈盈的同她说,他们已经做完了要做的事,现在要回到他们来时的地方了。

走之前,她将她送到了一间乐坊里,并留下了很多钱让掌柜照顾好她。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琵琶妖拉住女人的衣袖。

“也许会吧。”她笑着说,“但不一定是这个轮回周目里的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用法术封好的信交给她,说:“如果有幸再遇见‘我’,就请你帮我将这封信转交给她吧。”

琵琶妖听不懂什么是“轮回周目”,也不明白她明明就在这里,却让她再下一次相遇时把她自己写的信转交给她,不过她还是答应了。

“再见啦,怜怜!”

女人朝她挥了挥手,转身挽住男人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走进夕阳里。

后来,她独自生活了十五年,从一只胆小的需要人保护的妖怪,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为他人挡住瓢泼风雨的大妖怪。

但却再也没有听闻过故人的消息了。

她百般寻找,甚至花费万金登上金玉楼,请里面那只烛龙为她打探阿春姐姐的下落。

但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好像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

但偏偏她又记得他们曾经相处的过往。

也记得等待。

妖怪能活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她一定能够等到下一次的相遇。

……

听完琵琶妖的故事,宋冬凛直觉这封信应当不简单,里面或许藏了温酌春回家的办法。

他偏头从花窗处往外间看了一眼,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少女正眉飞色舞地同琵琶妖手底下扮作人类女子的小妖怪说着话,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好不开心。

有时候是真不明白温酌春,掉进异世界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她究竟为什么还能每天乐呵呵地笑来笑去啊?

“信呢?”宋冬凛问。

“嗯?”素怜衣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晃晃脑袋驱散脑海里不断上涌的旧时回忆,“我得先确认温姑娘的身份才能给她。”

宋冬凛思考了一下,答应了。反正有他在,这只妖怪要是敢伤害温酌春,他能毫不费力地一剑将她捅死。

“你发道心誓吧,保证不会将她的身份泄露出去。”

素怜衣没有犹豫,立刻举手起誓。

象征道心誓的咒文在掌心浮现。

“我素怜衣以道心起誓,如果我将温姑娘的身份泄露出去,便身死道消,灰飞烟灭,永无转世。”

发完誓,她抬眸沉静地注视着少年,等待他开口告知她那位姑娘的身份。

宋冬凛不躲不避地注视着她:“外面那位温姑娘姓温,名酌春,月下独酌的酌,春天的春。是我前不久在须臾山捡到的,看起来不像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一字一句皆似投石入水,在素怜衣心里掀起涟漪,她眼睛猛地睁大。

宋冬凛继续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至于要怎么确定她是不是你要找的人,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素怜衣半张着唇,许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信……信可以确认、确认她的身份。”

她转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封用法术封住的信件。信封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已经开始泛黄,封面上画着一朵小花和一棵树,虽然笔画简单,却形神俱在。

宋冬凛觉得信上画迹有些熟悉,某些笔锋和温酌春在梦里画的那两个小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信上有法术,只有阿春姐姐能拆开,别人都不可以。”素怜衣抚摸着粗糙的信纸,“如果温姑娘能打开这封信,那么她就是我要等的……阿春姐姐。”

她转身向外走,手才搭上门把手,还没摁下,一把湛蓝色的剑蓦然横在了颈前,剑锋散出的凛冽寒气冻得她身子一个激灵。

“宋小道长这是何意?”她不解。

“素当家。”少年的声音冷冰冰的,“如果温酌春打开了这封信,你是不是打算告诉她,她曾经和你相识的过往?”

素怜衣停下脚步,点头说:“这是自然,我会将我们之间的过去原原本本的告诉她。”

“不可以。”宋冬凛摇了摇头,“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位阿春姐姐,不该承担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沉重过往。”

梦丹心说得很对,温酌春是无辜的,她不应该被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

哪怕不同轮回中的同一个人也不行。

虽然不知道未来的她为什么十八年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但解开青陵粉蝶已经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了,他不想参与到更大的麻烦中。

“如果你执意要将你对阿春姐姐的情感投射在她身上,那我只好带她离开了。”他毫不留情道。

素怜衣沉默半晌,最终妥协:“好……”

宋冬凛:“要是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会立刻捅死你。”

素怜衣:“……知道了。”

她正欲推门,突然少年又叫住她。

“怎么了?宋小道长可是还有其他事要问?”她疑惑地问。

宋冬凛点了下头:“当然。”

他来这里可不是做好人好事的,只是单纯想听听琵琶妖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再顺便将温酌春的钱袋要回来——当然他绝不是看她丢了钱哭得很可怜,只是因为那些钱里,起码有三分之一本该是他的。

这琵琶妖骗骗温酌春那个笨蛋的钱就算了,凭什么把他的钱也骗走?

他朝素怜衣伸出手,说:“我前天丢了个绣着牵牛花的钱袋在秀水楼,里面大概有七八十两银子,不知素当家可有捡到?”

素怜衣:“……”

……

一墙之隔的外间,温酌春全然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在做些什么、谈些什么,她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秀水楼的侍女说着话。

女侍说到素怜衣是如何从一名琴师白手起家,成为秀水楼的当家时,少女很给面子的“哇”了一声;说到星萼城这几年愈加严苛的赋税时,她同女侍一道皱起眉,痛斥死去的前城主越檀枝;说到秀水楼这几年的生意愈做愈大,已经成为星萼城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后,她更是拍手称好……

一番交谈下来,女侍恨不得引她为知己。

宋冬凛靠在门框上,有些头痛的揉了下太阳穴,忍不住出声中断她们的谈话:“温酌春,看看这是什么?”

他拎着绣有牵牛花的钱袋在少女眼前晃了晃。

温酌春听到声音后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无比熟悉的牵牛花钱袋,她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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