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什么秘密语言?”

宋冬凛望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少女,少见地感到茫然,但他也确实看不懂信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奇怪字符,于是只好问向在场唯一说认识的人:“上面写了什么?”

温酌春得意洋洋道:“这叫汉语拼音啦!”

“……什么是汉语拼音?”

“是我老家的一种用于表示字的读音——哎这个不重要的啦,重要的是拼音的内容。”

宋冬凛这下听懂了,“哦,所以是什么意思?”

“嗯……让我想想?”少女手撑着下巴,盯着摊开在桌上的信纸嘀嘀咕咕:“简木申述?申叔……神书?还是神树?”

哎,温酌春在心里抱怨,这老乡都能想到用汉语拼音来留信息了,为什么不干脆把音调也标上呢?这么猜来猜去好费脑子呀!

温酌春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本就没扎太紧的丸子头更松垮了。

突然,坐在对面发呆的少年沉声说道:“是建木神树。”

素怜衣闻言一怔,又见少年锐利的目光扫向她,她连忙道:“宋小道长,先前在里面你也试过,这封信除了阿——除了它要等的有缘人外,概无法打开。”

所以她绝对不曾篡改过信的内容。

可是为什么,会是建木神树呢?

数百年前,在夏国与十洲三山的最后一战中,建木降下神罚后便与夏桀一同被天火焚毁了……

宋冬凛不由得怀疑这封信的用意。

温酌春并不知道他们心中都在想些什么,终于有了回家的方法的线索,她现在激动得恨不得立刻就闪现到这个名叫建木的树前面。

她高高兴兴的问:“宋冬凛,建木神树在哪里呀?”找到它她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少年像是没听见一样,低着脑袋看着信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温酌春干脆伸手戳了下他的肩膀,“你怎么不说话呀?”

……好吵。

宋冬凛想。

他回神,推开温酌春就要靠到他肩膀上的脑袋,淡淡说:“我有些饿了,去吃饭吧。”

……

温酌春跟着少年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坐下——本来宋冬凛是打算去楼上包厢的,但今日整个秀水楼都被星萼城的官员包了下来,除了素怜衣和秀水楼侍从们的卧房外,已经没有空余位置了——在别人睡觉的房间里吃饭显然有些奇怪,况且不过是吃顿饭,反正星萼城的官员也给蓬莱的弟子发了请帖,宋冬凛便带着温酌春去了楼下,坐到了原本安排给蓬莱弟子们的席位上。

蓬莱弟子不允许进入寻欢作乐的场地,所以他的那群师侄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温酌春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坐下后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尝完这道尝那道,恨不得每道菜都尝一口。

“坐好,别乱动!”

宋冬凛推开不小心靠到他身上的少女。

温酌春筷子没夹稳,滑溜溜的虾仁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她一脸痛惜地指责道:“宋冬凛,你太不尊重生命了!”

宋冬凛被这话搞得满头雾水:“什么不尊重生命?”他也没杀生啊?

温酌春指了指地上的虾仁。

宋冬凛沉默,几个呼吸后,他抬起脸对着少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吃虾仁的你岂不是更不尊重生命?”

温酌春放下筷子,竖起手指晃了晃,“你这话就不对了。我那是让它死得其所。不辜负每一只牺牲自己成全美味佳肴的虾。”

这番堪称无理取闹、强词夺理的话听得宋冬凛嘴角直抽,没好气道:“吃你的吧!”

温酌春哼哼两声,不同他计较,伸长胳膊去够虾仁,然而还没夹上呢,又被少年推得跌坐回椅子上。

“你干嘛又推我?”她皱着眉不解地问,不明白他怎么老不让她夹菜。

宋冬凛:“你不要往我身上靠。”

温酌春:“?”

她不满地皱巴着一张小脸,指着桌子最左侧——也就是少年左手边的龙井虾仁,“我够不到!”

宋冬凛:“……”

他忍不住扶额,认命地将虾仁端给她,然后默默地将椅子往左边挪了些。

然而她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才安分了没多会儿,她又戳了下他的肩膀。

“又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

温酌春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将一杯散发着淡淡牛奶香和茶香的饮料端到他面前,兴冲冲地说:“宋冬凛,你尝尝这个诶,超好喝的!有点像我老家的奶茶。”

宋冬凛其实对这种甜蜜蜜的饮料并没有兴趣,或者说作为一个已经辟谷了的修道者,他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兴趣——至于为什么会陪着温酌春一起吃饭,主要是觉得好玩:女孩子身形偏瘦——当然了,在温酌春的世界里应该被称作苗条,不过在这个人均练出肱二头肌的世界,显然有些瘦弱了——个子也才到他肩膀,但居然跟饕餮一样能吃,而且吃了还不长个。

所以此刻,他依旧没有扫她的兴,端起杯子象征性的抿了一口,甜腻中泛着苦涩的味道填满味蕾,倒还挺新奇的。

温酌春凑上前激动地问:“怎么样,好喝嘛?”

阳光下,少女卷翘的睫毛就像扑闪的蝴蝶,明明蝴蝶没有飞到他脸上,他却觉得脸颊有些痒。

宋冬凛默默身体往后靠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喝了一杯平平无奇的白开水一样,轻飘飘说:“一般吧。”

温酌春突然觉得他很没品位,奶茶这么好喝的饮料,他居然说一般?

她轻哼了声,一脸痛惜地说:“宋冬凛,我觉得你的味觉一定出了问题,这么好喝的饮料你居然说它一般!”

宋冬凛不想跟她讨论“我的味觉到底有没有出问题”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他现在的心情有些烦躁。

从来没有过这样子,他感受到事情正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冥冥中似乎是有人在一直推着他走到这一步。

遇见温酌春,被一同种上青陵粉蝶,被迫共享命运,又在解开的过程中,见到从未来而来的过去的人。

他的目光无意识落在身侧正埋头苦吃的少女头上,她今天扎着一个丸子头,不过由于头发不够长的缘故,丸子里总是有那么几簇头发不听话的翘起来。

琵琶妖口中的阿春姐姐唤那个神秘男人林林——林林、林林,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字,可是,偏偏温酌春也喊了他林林。

是巧合吗还是什么?

他这会儿想不明白。

温酌春解决掉一碗酒酿汤圆,伸手去拿另一碗时,猝然撞上少年沉沉的目光,她微微愣神,有些疑惑地想:他难道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吗?

“宋冬凛,”她小声,“你干嘛一直看我?”

宋冬凛回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温酌春看了那么久,飞快将头扭向另一侧,垂下眼睫藏起慌乱,找了个借口说:“你头发乱了。”

“啊?”

温酌春伸手摸了下丸子头——没乱啊?

她解释道:“不是乱了,是我的头发不够长,有几簇就是扎不进去的啦。”

少年轻轻嗯了声。

他当然知道那是因为头发不够长,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失态找借口。

宋冬凛想:太奇怪了。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自己居然会盯着她看那么久?

温酌春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两碗酒酿汤圆,接着开始吃桌上的茭白炒肉、水煮鱼、糖糕……边吃边含糊地抱怨:“为什么这些菜都这么清淡啊?”一点味都没有。

宋冬凛无语道:“因为这是新城主的接风宴,不是他的结婚宴,所以菜色自然以清淡为主。”

不然一群文人雅士吃的满嘴流油开始大谈特谈星萼城的未来发展,这场景怎么说也有点……滑稽吧?

温酌春叹了口气,对此表示很惋惜:“……好吧。”还以为能吃到烤猪蹄呢。

宾客们到得差不多了,歌舞表演便正式开始,悠扬的琴声盖过了宾客们的交谈声。

温酌春边看边和少年聊天,“宋冬凛,你和素姐姐聊了那么久,她请你帮的忙是什么呀?”

宋冬凛随口敷衍:“已经帮完了。”

温酌春惊叹:“哇这么快,那你真的很厉害诶!”

她没再问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了,反正不关她的事,而且她对别人的隐私也不感兴趣。

桌上的食物很快被消灭得差不多了,温酌春揉着肚子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蹭来的饭吃完了,歌舞表演也看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走了?

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来给新城主接风的。

就在她扭头准备问宋冬凛吃完了没有,如果吃完了,她有点想回去睡觉了时,目光突然被正鱼贯而入的一队少年人吸引走。

她拽了把宋冬凛的袖子,询问:“宋冬凛,那些人是你的同门吧?”

宋冬凛也注意到了自己的那群蠢师侄,他默不作声抽回袖子,心想下次不穿宽袖长衫了,换成窄袖的比较好——也不太好,她总是喜欢拉他衣服,如果没有袖子给她扯,她岂不是会直接抓他胳膊——等等,现在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吗?

这群蠢师侄外出执行任务期间既然敢来逛乐坊?

今年的弟子考核他要统统给他们打不及格!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印象中他并没有对她提过这群蠢师侄们的事。

温酌春眨了眨眼,心说她又不笨,这群人穿着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扎着差不多的高马尾,一看就是小说里描述的正经修仙宗门的弟子,再加上根据他自己说的,这个世界最大、最正规的宗门就是蓬莱,那由此可以推出,那些人就是蓬莱的弟子。

想到这里,她得意地哼了声,挑眉说:“因为我是一个十分聪明、慧眼如炬的青春美少女。”

宋冬凛这次是真无语了,抓起糖糕飞快塞进少女嘴里,“……吃你的东西吧。”

他不想和她说话了。

温酌春被塞得一脸懵,费力将糖糕嚼碎了咽下去,“所以我说的对不对嘛?”

宋冬凛:“……你好吵。”

温酌春:“?”

她才说了几句话?

“你才吵!”她鼻腔重重哼了声,恶狠狠道。

宋冬凛亦毫不客气地回敬:“我的话哪有你多?”

温酌春争辩:“但你声音比我大!”

吵闹的工夫,蓬莱弟子们已陆续入座,其中一位蓬莱弟子看见了角落里正要离开的二人,心里有些惊讶,小师叔不是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的吗?怎么今天居然来了?而且还和一位女孩子在一起?

众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齐齐走了过去,恭顺道:“小师叔好。”

宋冬凛:“……”

一时间十来道好奇的目光全落了过来。

被这么多人看着怪不适应的,温酌春默默往宋冬凛身边站了站,顺便给挤不进来的蓬莱弟子腾出了个空地。那名弟子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谢谢你。”

温酌春:“呃……不用谢。”

宋冬凛同样很不自在,早知道会这么快遇上这群蠢师侄,他刚才就不应该和温酌春争论“究竟是我吵还是你吵”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了。

“嗯。”他淡漠颔首致意。

“小师叔,这位姑娘是谁呀?”

有胆子大的弟子小声询问。

宋冬凛:“和你们——”没关系。

话还没说完,温酌春已经开始抢答了。

她笑嘻嘻地说:“我是你们小师叔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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