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好些天暴雨,这座沉淀着历史旧尘埃的城市在清晨起了一场大雾。

短促的鸣笛不时在看不清的马路响起,街道比平时要安静很多——雾实在太浓了,稍一转身就会找不到同伴。

来客廖廖的便利店,来自陌生城市的客人告别暖灯,走回了雾里。

穿着灰色衬衫,外套一件黑色大衣的少年提着购物袋行走在街道上。

交警拿着醒目的数字手灯代替了红绿灯的工作,趁着红灯间隙,他低头清点着还缺少什么东西没有买。

舒缓平静的钢琴曲响起,少年看了眼来电显示,脚步不停的按下接听键。

没有多少起伏的嗓音有些哑,“要买什么。”

“……”

“我知道了。”

习以为常的答应朋友的代购请求,他挂断电话,调转方向往最近的商场走去。

其实出门开了车,但因为没有成年怕徒生事端,所以还是步行买完了所有物品的少年拉开车门,准备将东西塞入后座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目光落到身后。

穿着七号基地冬季训练服的少女拉着他的衣摆,黯淡的深绿瞳孔注视着他。

“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吗?”

少女轻声询问,她的灵魂由内而外的散发着迷茫,像找不到路标迷路,无措停留在原地的孩子。

她明显认出了自己别在领口代表六号基地的身份标识,那是一块足够漂亮,也足够有辨识度的枫叶宝石,所以很轻易的就交付出自己的信任。

那双眼睛中的悲伤与迷惘实在令人动容——少年表面的表情平静,像一尊无法融化的冰雕。

“现在不是七号基地放假的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问话严肃而冷漠,像位刻板的教师,似乎下一秒就会态度强硬的拉着女孩回到七号基地去“自首”。

少女的表情是不符合年龄的沉寂,她抬起头,没有停歇过的风吹乱整齐的长发。

“我发现我无法理解他们的选择,我感到痛苦,所以我离开了那里。”

“他们都不管我,没关系的,请带我离开这里吧,六号基地的先生。”

“……”

雾越来越大了,大到女孩怎么也看不清少年垂落的眼眸中的神色。

少女无法得知这段沉默让被她视作稻草的人思量出了什么结果,总之,他点头应允了她的求救。

“你说的那些,我会核实。”

似乎因为刚刚经历过变声期,少年的嗓音比不上成年染上烟瘾后的暗哑,却也足够有辨识度。

他主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购置的东西实在太多,后座无法再坐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希望这个时候不要有好心的交警路过吧。

少年叹口气,启动了引擎。

“我们现在要去六号基地吗?”

“先去总部还车,顺便送东西。”

少女望着窗外飞驰成线的景色,车子正以她无法观测的速度前进着,转眼就离开了这座被大雾弥漫的城市。

总部是一栋百层高楼,矗立在最繁华的城市中心,独特造型的它已经成为一个标识,时不时落下的快门键中都存在着它的身影,足够震撼,足够美丽。

这不是少女第一次来到总部,但少年要比她更轻车熟路,他带她去了从没踏足过的一层楼。

这里把四层楼打通,建造成一个集锻炼,日常与办公一体的,明显有人在这里长久居住的独立四层“小屋”。

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从二楼围栏跳下来,她的脸颊用彩笔画着一片雪花,熟练的拿过少年手上提的东西。

迅速把零食与玩具都送到二楼,翠绿眼眸的短发女孩递来一部通话中的手机。

“乐枝姐的电话,她说,对于你的失约行为她感到很生气。”

少年本来准备直接无视的步子一顿,接过电话:“什么事?”

似乎电话对面的人在不间断的说着话,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安静着从恒温箱取出一盘切好的蛋糕。

“我一会儿下来,一楼的东西都可以玩。”

他说完,很自然的摸了摸少女的头当做安抚,这个时候,她听到了电话里面传来的调笑声。

那是道足够动听的声音——『陈游,你终于也准备当人渣了吗?』

很明显,陈游,是眼前这个将自己从七号基地带走的少年名字。

陈游……

少女突然说道:“我叫许明珠。”

“我知道了。”

在那双忐忑的眼眸中,冷漠的少年只是点头,他没有搭理电话里的声音,毫不犹豫转身上了楼。

转角突然冒出一颗脑袋,男孩有一双格外圆润的浅绿色眼睛,和刚才的女孩有些相似。

他好奇的看着她:“许明珠……七号基地的那对双生子?”

“许明珠,14岁,异能『白玉剑』,『手』的预备役,父母曾就职第四楼后勤部,十四年前搬至节临,担任七号基地医疗师。”

“嗯……其他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打发走了搭讪的人,电话里的女声结束了自导自演的情话,恢复正经的声音仍旧带着独有的魅力。

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词汇,她的声音又添几分笑意。

“姐姐说……哈哈……”

“经由七号管理员口述,她的父母在养育孩子方面确实有些跳脱,不过不用担心,他们对孩子的感情一直浓烈,只是——哈哈,对孩子太过信任而已。”

女人笑的让人感觉她马上就要喘不过气,“……哈哈哈……陈游,你的爸妈跟他们可能颇有话题聊啊。”

——是啊,都一样的不着调。

陈游听懂她的潜台词,嗤笑一声:

“容许一个孩子独自离家出走,真是可怕的信任。”

少年的话语冷硬而不留情面。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孩子放在外面,这是长辈的失责,我会向上申报。”

“你总是这么武断……每个家庭教导孩子的方式不一样,更何况是我们这种——啊,姐姐发消息了。”

“是那位小朋友的父母代姐姐转告给你的话。”

他打开电脑,点开女人发送的信息,在看到那些文字时,少年不可抑制的,发出一声荒谬的惊叹。

“啊?”

……

陈游带着许明珠回到了六号基地。

这一次,他骑上了自己的机车,红黑色的车身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引擎响动时同样带起无法被驯化的野性。

帮少女戴好头盔,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大衣套在少女身上,“中间风会很大,受不了记得开口。”

她抬头。

“您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孩子。”

他低头看她,事实上,说出这句话的人本身也并未成年——他只大了自己三岁。

“如果实在害怕,就抱住我。”

从宽长的袖口努力伸出的手环抱住少年劲瘦腰身,她试探般的学着漫画里的情节将头靠在低伏的脊背。

周遭的环境以肉眼瞧不见的速度迅速往后飞驰,化作宽窄不一的线条,不会被人发现与听到的他们直直穿进一栋大厦。

她听不见途径的人们说话的声音,一切嘈杂都被屏蔽在头盔之外。

以一万千里为最低时速的机车穿越过无数建筑,直直向目的地行进时,疾驰带动的风刃却只是温柔的拂过她的身躯。

她悄悄直起身子,安静的看向少年的身影。

许明珠在很久之前就听说过陈游的姓名——

“那个乖孩子叫做陈游,是『腿』的预备役,他拥有这个世界最快的速度,无人能及。”

“等他成年,就该承担属于他的职责了。”

……

我们是一样的。

许明珠如是想。

一样的被圈养,一样的被禁锢。

一样的要一直前进直到躯体被地火焚烧殆尽。

但为什么……

您的表情看着如此自由?

……

陈游带她回到六号基地。

从觉醒异能后就一直被当做『躯干-腿』培养的少年在基地自然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家。

越过长如原野的外围跑道和布满痕迹的训练场,陈游的家是一栋与信息室紧紧相连的小屋。

连接着独栋小楼二层的金属色长方体建筑物密不透风,悬在半空,那是只属于『躯干』预备役之一的训练室 。

信息室……

“您的家人是『脑』的预备役。”

她的话语笃定。

“嗯,她是陈满,我的妹妹。”

少年声音平静,此时他们已经来到门口。

“也是双胞胎吗?”

“不,她比我小11岁。”

少年推开门,坐在客厅看书的女孩抬头,轻声说了句,“欢迎回家,哥哥。”

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和牵着自己的少年相似极了。

——这是许明珠对于陈满的第一印象。

血脉同源的妹妹瞧起来要比哥哥更冷漠,但又同样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她的到来。

“今天的课程提前结束了吗?”

“是的,老师说已经没有可以教授的东西了。”

“联系乐理了吗?”

“乐老师说新的老师会在晚上给你发送信息。”

干脆利落的一问一答,这是兄妹的日常对话。

拥有堪比电脑般记忆力的女孩三两天就要更换一次老师,过目不忘的她清晰记得从出生到现在听到的每一道声音。

老师只需要将知识讲述一遍,只要记住就足够——年幼女孩拥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理解。

目送女孩和新老师去往信息室,许明珠用勺子搅拌着海鲜粥,漫无目的地挑选着影片。

这是她离家出走来到六号基地的第四天。

深绿近黑的眼眸倒映从厨房走出的身影,少年端着碗同样的粥,近几天都是夜间训练导致他睡眠有些不足,拉低的眼帘似乎随时都要闭合。

桌边的手机响起铃声,是又一次的援助请求,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临近成年,即将接任『躯干』之一的少年已经提前开始接触忙碌的工作。

“为什么不请假呢?”

许明珠问,在七号基地,她和哥哥稍有不适就不会前往训练场。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培育,稚嫩的幼苗拥有少许自由的权利。

但陈游只是说:

“我并没有难受到寸步难行的地步。”

灰色衬衫的少年将大衣的排扣扣紧,他挑好车钥匙就准备离开了,“你是要和我一起,还是待在六号基地?”

陈游习惯于用更高效的询问替代对话,有时平静到不近人情——但他一直是温柔的,柔软的灵魂贴服地藏在石像似的冷硬躯体。

——他总是不知疲倦的背负本不属于他的重力。

就像是飞蛾扑火。

不曾犹豫,不曾怀疑,坚定奔赴注定死亡的结局。

……死亡。

炽热的烈火,凄厉的惨叫与满目的血液,她仿佛重新躺回那个打不开的修养仓内。

不停拍打的双手红肿,被屏蔽的哭喊叫不醒那人紧闭的眼,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覆盖了休眠仓,直到被赶来的救援队打开。

那些天许明珠总是能梦到那个人死前的模样。

“嗯?”久未得到回答的少年发出疑问。

许明珠猛然回过神,她动作极大的站起身跑到陈游面前。

“那么辛苦地去努力,去拼命,成长为一个优秀耀眼的存在,然后再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地方,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她抬头,看向少年的眼眸回到初见时的彷徨迷惘,“这样的结局……是我们注定得到的结局,对吧。”

死亡是绝对的归宿。

他们的结局永远快人一步。

老师是,陈游是,她和哥哥也是。

与那天大雾一样浓郁的迷茫出现,少年握着车钥匙微微伏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难得的很轻。

“七号基地的消息可能有些滞后了,公司在上个月招收了一位拥有极其强大治愈能力的异能者,只要来得及,你所担忧的那些都不会再发生。”

沙哑但柔和的声音轻轻抚平少女不安的内心,少年正在慢慢驱散那场庞大且悲伤的雾霾。

“我们不会再出现突然的死亡。”

他的声音笃定而自信,赋予她一个极度有安全感的未来期许。

可是死亡啊,那么恐怖的事情,真的如此轻易就解决了吗?许明珠扁了扁嘴,她本就有些红的眼眶现在彻底湿润了。

“真的吗?”

陈游翻出手机,点开软件立在她面前,那上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有些胖的青年的入职表,证件照上的他眯起眼笑得像只青蛙。

“这就是新入职的那位员工,叫林安,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

温暖的掌心抚摸头顶,他难得的露出一道安抚性的微笑,温柔的令人难以忘怀。

许明珠眨眨眼,泪珠突然拼命的往外落,她猛地扑进少年怀里,开始小声的哭泣。

陈游垂眸,抬手安抚着脊背轻轻颤抖的人。

等到从那道格外温热的怀抱中停止情绪的泄露时,他才直起身子,有些粗糙的指腹轻柔擦拭掉许明珠的泪痕。

他轻声说道:“要跟我一起去出任务吗?”

“嗯。”

送走了戴着墨镜,耳朵戴着一枚枫红色耳钉的女士,陈游从这位女士临时的屋子里开出一辆黑色的重机车。

“走。”

轻松的声音响起,喜提新车的少年心情格外不错。

——真耀眼。

她熟练的拉住伸来的手坐上了车。

阳光灿烂,天空碧蓝。

连绵的白云也像是飞向高空的棉花糖。

许明珠记得来时的路上,路边建筑只有座废弃的塔。

但现在的路宽阔整洁,两边矗立一排排的高楼大厦,她有些疑惑,“陈大哥,我们要去哪里?”

陈大哥,这是她新的称呼。

叫名字太过生疏,与陈满一同唤哥哥又亲密过头,她借鉴了方才那位女士笑喊的一声“陈老大”。

她默默在内心呢喃好几遍,总算有勇气说出来。

喜提新称谓的少年接受良好,他的声音经过倒退的风吹进许明珠的耳朵里。

“去总部,带你认识那位新成员。”

她的眼眸渐渐亮起,少女抱紧少年低伏的腰,重重的应了一句“嗯”。

“谢谢你,陈大哥!”

……

在许明珠来到六号基地的两个月之后,七号基地管理员亲自上了门。

“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西装革履的成年人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耽误,不用道歉。”

陈游将牵着许明珠的手松开。

许明珠本就没有表情的脸更臭了,她狠狠瞪了一眼七号基地负责人,被察觉到这一幕的陈游制止。

“基地的规矩就是成员最长只能离开两个月,管理员也无法破戒……”

瞧见女孩那双暗绿色的眼睛被说的有些湿润,但仍旧倔强的拉住自己手的模样,他原本严肃的话语顿了顿,而后妥协般轻了语气。

少年伸出另一只没被拉住的手抚摸少女头顶,他说:“你随时都可以来到这里,基地已经录入了你的信息,不过那么久了,也该回家看看家人。”

“真的吗?”许明珠双手抓着陈游的手,她睁大了眼睛,那泪水也终于留不住一点点往外滴落,“我、我可以……可以再来找您吗?!”

陈游点头应允,他擦拭掉女孩脸上的泪水,“这里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

许明珠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在管理员开着车子离开后,陈游面上柔和的表情渐渐褪去,他自认不是温柔的性格,今天维持笑容的时间已经比前面三个月合起来都要长了。

“在想什么?”

难得空闲来找好友的秋小姐反手将购物袋甩在肩上,单手撑在陈游身侧的墙壁上,“很少看见你思考的样子。”

“……”

他没搭理好友,低头打开了手机。

一条好友申请的弹窗已经在消息界面停留了很久,来自回到基地的许明珠。

“嗯?是那个依赖你的小孩子啊。”

秋果看见备注的名字笑着感慨道:“陈老大,或许你有机会去开个心理咨询室?”

“……”

陈游抬眸,面无表情略过了她。

被无视的秋果笑着跟在陈游身后,长到腿弯的高马尾不停的晃悠,像随风摇曳的柳条。

“下个月就要来总部了,为了让你快些适应,你的第一任搭档是我哦。”

陈游成年后就会以『腿』的身份入驻总部,而距离成年,还有二十三天。

他听到这话不为所动,“你只是想多个司机吧,有我在就能更方便的五湖四海的去“救人”了。”

秋果仍旧笑眯眯的跟在后面:

“不要拆穿的那么快嘛,你出行的费用我都帮忙报销不好吗?”

陈游冷哼一声,他的语气有些嫌弃:

“我并没有兴趣当你和那些人交流的电灯泡。”

……

[陈大哥!我是许明珠!]

[已经到家了吗]

[嗯!]

[陈大哥,训练好累啊,不想训练了。]

[预备役的统一假期就在两天后,再稍稍坚持两天吧,实在累的话,我可以为你多申请几天的休息时间]

[谢谢陈大哥!]

[陈大哥,下个月是你的生日吗?我可以来六号基地找你吗?]

[是,可以]

[陈大哥,你喜欢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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