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凳子做好之后，互助会门口又热闹起来。
十三张凳子，每天都有坐满的时候。老周还是坐最靠边的位置，打盹。大山坐他旁边，现在不抖了，见人还会笑一笑。刘二不坐，就蹲在墙根底下，眯着眼睛看人，看见不对劲的就跑过来告诉苏湘。
老吴偶尔也来，不坐，就站着看看那些凳子，看看有没有坏的。有松动的他顺手紧一紧，有裂的他拿刨子刮一刮，弄完了就走，不多待。
还有那些面生的人，坐一会儿就走，走了又来。
苏湘每天坐在门口，记账，晒太阳，和人说话。老瘸趴在她脚边，越来越老，但尾巴还会摇。
那天下午，来的人不太一样。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内门弟子的衣裳，青色的料子，剪裁合身，一看就是内门发的制式服装。但那衣裳已经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还有几处补丁，补得整整齐齐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来，先往这边看了一会儿。
苏湘在记账，没抬头。
刘二先看见了。他站起来，快步走到苏湘旁边，压低声音。
“姑娘，那边那个人，穿内门衣裳的。”
苏湘抬起头。
那女人正往这边走。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落在那块裂了的招牌上，看了好几眼。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苏湘站起来。
那女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那女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相清秀，但眉眼间有一股子硬气。不是那种凶的硬，是那种靠自己扛过来的硬。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扎人。
“你就是苏姑娘？”
苏湘说：“是。”
那女人点点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坐下之后，她没急着说话。她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目光扫过那张旧桌子，扫过墙角的书箱，扫过趴在苏湘脚边的老瘸，最后落回苏湘脸上。
苏湘也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你和我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
苏湘说：“哪里不一样？”
她说：“他们看见我穿这身衣裳，先问我是谁，有什么事，能不能帮上忙。你什么都没问。”
苏湘说：“你想说就会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
“我叫柳凝。内门弟子。”
苏湘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柳凝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借灵石。”
苏湘说：“借多少？”
柳凝说：“两块。”
苏湘看着她。
柳凝说：“我知道你想问做什么用。买丹药。下个月我要冲一个小瓶颈，需要两块灵石买一颗聚气丹。”
苏湘说：“内门弟子，一个月不是发十块吗？”
柳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姑娘，内门弟子是发十块。但那是对那些有背景的。像我这种从寒门考上来的，发到手里，能有三块就不错了。”
苏湘没说话。
柳凝说：“上面层层盘剥。管事要孝敬，师兄要打点，长老那边逢年过节得送礼。我一个月到手三块，吃饭两块，剩一块。攒了三个月，攒了三块。买丹药还差两块。”
她看着苏湘。
“姑娘，我本来可以去钱庄借。但钱庄要抵押，要保人，要利钱。我没有抵押，没有保人，还不起利钱。”
苏湘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灵石，放在桌上。
柳凝看着那两块灵石，愣住了。
她盯着那两块小小的石头，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湘。
“姑娘，你不问问我还不还得起？”
苏湘说：“你刚才说了。”
柳凝说：“我说了什么？”
苏湘说：“你说你攒了三个月，攒了三块。”
柳凝看着她。
苏湘说：“能攒钱的人，不会赖账。”
柳凝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这回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姑娘，这是我的借据。我自己写的。”
苏湘低头看。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柳凝，借灵石两块，三个月内还清。若逾期，任凭处置。”
苏湘看了她一眼。
柳凝说：“我不会逾期的。”
苏湘把那两块灵石推到她面前。
柳凝拿起灵石，揣进怀里。然后她从桌上拿起笔，在借据上按了一个手印。
她把借据递给苏湘。
苏湘接过来，放进抽屉里。
柳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姑娘，你这互助会，在内门也有人听说过。”
苏湘看着她。
柳凝说：“内门也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从寒门考上来的，日子难过。她们需要你这样的地方。”
她走了。
苏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老瘸走过来，趴在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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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苏湘把这事说给老周听。
老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内门的？”
苏湘说：“嗯。”
老周说：“她穿那身衣裳，我看见了。补丁不少。”
苏湘没说话。
老周说：“姑娘，内门的人来借灵石，这事不简单。”
苏湘看着他。
老周说：“内门的人，按理说比咱们强。他们来借，说明那边也有人过不下去。”
他顿了顿。
“你帮了她，她回去一说，那边的人就知道了。往后，说不定会有更多人来找你。”
苏湘说：“那不是好事吗？”
老周想了想。
“好事。但也是麻烦。”
他看着苏湘。
“姑娘，您帮的人越多，盯着您的人就越多。钱明那种人，只是小的。大的还在后头。”
苏湘说：“我知道。”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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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二跑过来。
“姑娘，我打听到了。”
苏湘看着他。
刘二说：“那个柳凝，内门弟子，三年前从寒门考上来的。当时考了内门第一，整个仙门都轰动了。”
苏湘愣了一下。
刘二说：“好多长老想收她当弟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收了。她就在内门挂着，不上不下的，自己熬。”
苏湘说：“为什么没人收了？”
刘二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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