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天使光年(3)
深夜十点,宿港市广播电台大厦。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听‘灵犀’时间,在这段时光里,你可以疲惫,可以脆弱,可以不说话,允许自己靠在车窗上,放空休息一下……”
丁琳奚透过麦克风的嗓音温润治愈,不像是在刻意说话,倒像朋友在深夜的枕头边喃喃自语。
城市很大,很忙碌,这个点钟,红灯倒数,黄灯闪烁,出租车行驶在路上,依旧有很多人奔波在白炽灯下。
“让我们来接听第一位听众来电。”丁琳奚的声音很薄,薄到颠簸一下就会碎,像一条毯子,妥帖地盖在出租车后座的黑暗里,盖在霓虹都市上。
导播间,只有调音台亮着一圈暖光。指尖轻轻推起那一路推子。
耳机里传来线路接通的轻微电流声——
“喂,你好,这位朋友,我们正在听……”
电话那头传来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很轻的,像手指摩擦手机壳的声音。
“没关系,我等你。”丁琳奚温柔地说。
“……你好,灵犀姐姐,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听起来是个年轻姑娘。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一直在。请问怎么称呼你呢?”
外面好像开始飘雨了,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打在车窗上,就是一道道斜的痕。
“我叫小鲤,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可是他不喜欢我,我放不下,已经觉得自己很没用了,身边的朋友都劝我不要执着,他们明明是在安慰我,可是,为什么我很难受,我又……说不出来是哪种难受。”
丁琳奚说:“小鲤,我理解你的感受,我提供一种解释,你听听看是不是你的心意:你觉得辜负了朋友的好意,再加上他们不在其位,难知其中辛酸,你不免有很大的孤独感。”
小鲤短促地“嗯”了一声,像是鼻尖猛地一酸。
有时候,当有人精准地描述出你的痛苦,那便已经消解一半了。
“小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就是因为艰难到不能自拔,才被称之为‘课题’,即便它听起来是那么容易解开。没有人能帮你解开它,除了你自己。但你很幸运,有很多朋友爱你,他们以为把答案传给你,就能帮你解开这道题了。如果这种方式迫使你更加痛苦,请你理解他们的笨拙和用力过猛,然后平和地告诉他们:陪我看个电影吧!什么都不要说,陪着我就好。他们一定听得懂。”
“好!”小鲤说。
“至于放不下他,说明你是个重情义的姑娘,放不下没有错,不要逼自己,不要给自己设定必须走出来的期限,就正常地起床生活,学习一些助你生存的技能,专注地做你感兴趣的事情,吃健康营养的食物,能量消耗得差不多了,就去睡觉,然后第二天精力充沛地醒来,再去消耗满格的电量,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也许某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你会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地放下了。”
“谢谢灵犀姐姐。”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信号稳定地传输着,这座城市此刻有无数个收音机、车载广播、手机电台同时播放着同样的频率。但在此刻,这通电话只属于她一个人。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跑去。
“不用谢,能帮到你,我的荣幸。”丁琳奚说,“辛苦了,小鲤!这句话,值得每天有人对你说一遍。”
“接下来,让我们点一首歌曲,送给小鲤。”
电话那头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不是空旷的,装满了被接住的释然。
丁琳奚把她轻轻放在“保持通话”的轨道上,让音乐慢慢涌上来,把她包围。
前奏响起,是《忘记时间》。
“……
心里面,始终你,从没有走远
耳边誓言还在回旋
我会好好珍惜
没有你的明天……”
不需要任何的旁白,音乐能熨平有些情绪的褶皱。
歌声刚好压过出租车发动机的微震,雨刷隔一会儿刮一下前挡风玻璃,车载空调吹着微微发暖的风,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晃动着。
座椅的皮革微微发凉,窗外偶尔有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鞋底踩过积水,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声。
对面的车道上偶尔有车交汇,车灯亮得晃眼,但只是一瞬,就擦肩而过,各自驶入各自的夜色。
“今天的‘灵犀’时间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所有听众朋友的来电与倾听,我们下期再会。晚安,电话那头的你,晚安,城市里每一个尚未入眠的人。”
节目结束已经是零点,雨已经停了。
劝别人一套一套的,都忘了自己原本其实是个不那么幸福的人。
丁琳奚摘下耳机,走进电梯。
很小的空间,四壁镜面,头顶一盏白炽灯,光线有些过于诚实。
她靠在电梯角落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身材优越的线条在宽松的衣服里若隐若现,一头长卷发散落在肩头,其实妆已经花了,但那双狐狸眼,依然摄人心魄。
同事们说她是“妲己再世”,说实话,她根本听不出来这句话是夸是骂,对她自己而言,这是一张随时会让自己身处险境的,危险的脸。
知道危险,还深夜上班的原因很简单——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档案上只写着“弃婴”,没人撑腰铺路,自己也不是个天赋异禀的人。只能被安排到这种别人不愿意干的时间段。
但也因为从小敏感自卑的性格,反而总能共情别人的痛苦,情感主播成了最适合她的工作,主持的“灵犀”时间在这两年,收听率稳定,坐拥不少固定听众,在宿港市小有名气。
电梯门一开,宿港连续几日的高温,如今又携带着雨后黏腻的潮气。
活了这么些年,丁琳奚常常在想,这么光鲜的世界凭什么绵里藏针一般把那么多狼狈不堪的人生强行抚得风平浪静。
电台大楼的门口,宁杨站在台阶上,蓝黑色的制服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银色的警徽闪着路灯的光。
丁琳奚疲惫的眼睛顿时有了光,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抱住宁杨。
硬朗的骨架,略高于自己的体温,常年训练出结实的肌肉,丁琳奚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他的腰很细,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胃病反复,导致他很消瘦。
丁琳奚病态地依恋男友的拥抱,总是在想,宁杨要是个残废就好了,不用出去工作跟别人接触,靠自己养着,一辈子都围着自己转就够了。
早已习惯自己软绵绵的身体,但宁杨只是环过她的蝴蝶骨,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就能感觉到他蓬勃的气力,好温暖,好安全,心一下子就平静了。
好想一直被他抱着,这让丁琳奚感觉自己正在被爱着,而他永远属于自己。
最好拿铁链子把宁杨绑在屋子里,不让任何人见到他,只有她自己才可以。
可是没几秒,丁琳奚还是退出了他的怀抱。
他们领证了,可她还是害怕,被宁杨发现自己有多需要他。
“你等多久了?”丁琳奚把阴暗变态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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