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玉先生

厚重的红绸帘幕被放下来，楼下正处于高潮部分的女高音陡然失声，贵宾室内的光线被人刻意调暗了几分。荣冠生和方琳同时回头，彻底看不清圆桌另一边的物品轮廓。

贸然闯进来的那个人正在优雅落座。

“冠生，打扰到你们了吗？”

说话声温柔又优雅，说话的内容也礼貌亲人，但是声调音色透着一股凡人不可高攀的清冷孤傲感。

荣冠生本来静等着看清对面那人是谁，听见这声音便立即起身去帮他倒上一杯红茶，连点心和水果也往他那边推。方琳见师兄这架势，就算是见过许多了不起的人物，也不免恭敬地站起来等着被介绍。

那人似乎是故意隐在暗处，看不清脸。只从身体的轮廓可以判断，他一定是一个教养极好的人，身材管理上等，体态优雅。偶尔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反而映得光线晦暗的室内更亮了一些。那只手皮肤极白，宛如晶莹雪色，一根根青色的血管在皮下交错延伸，让人产生一种它爆发着极致的生命力、它的主人会越来越年轻的感觉。他的右手食指上戴了一枚红宝石戒指，和他本人争奇斗艳一般，双方不相上下。

方琳从来没有见过有一个人会像精心培育的花朵那般，散发着一种毫无肮脏之物、彻底纯净的感觉。

“这位就是你说过的师妹吗？”

方琳丝毫没有觉察到来自那个人的目光。

荣冠生照顾这位不速之客妥当之后，对方琳说，“这是玉先生。”而后又回答了他弟弟的话，“这是方琳。”

“和你说得不像。”玉融峰说。“你要我资助的人是谁？”

方琳从来没有听师兄说过关于资助的事情，不过这位玉先生，她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个荣幸的机会突然降临，她有些兴奋地不知所措，冒失的上前去握手，被荣冠生给挡了回来，伸出去的两只手就那么在空中等着，希望对方能给予尊重。

但是礼貌又优雅的玉先生，并没有同她握手。甚至是去端了茶杯，以此提醒她他自己的态度。

荣冠生不好意思的挤出笑脸，希望方琳不要在意，引导着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接着，对玉融峰说，“我师妹她刚刚学成归来，需要做研究，急需一笔经费……”

话没说完，玉融峰打断，言语间透着不悦，“就为这个？”

方琳也不高兴，又听他说，“这能花多少钱？你不需要请我出来走这一趟。”

方琳觉得自己的研究被轻视了，连忙说，“花得挺多的，至少三十万金币。”

这些商人有的是钱，但商人总归不喜欢自己的钱打水漂吧。方琳故意夸大了十倍，想看这位骨子里高傲的贵族吃瘪。这些钱足够买下半座戴天城了。

玉融峰嗤笑一声，彻底让方琳跌入冰冷的海底。她失策了。庆幸的是，她得到了这些钱。

“还有事吗？”玉融峰打算要走了，回头又问上一句。

这是在提醒荣冠生什么事情。方琳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察觉到，玉先生大概是在等着听到师兄另一个师妹的事情吧。见面之后，她听师兄讲了一些自己离开之后的事情，提起那个师妹的时候，师兄的态度很不一般。

荣冠生久久没有说话，玉融峰就站在那里等着。时空静止了一般，直到方琳备感诡异，打算提醒师兄一句，才听荣冠生说，“我和你提过的那个师妹，她不需要了。”

玉融峰转过身来，面对荣冠生，问，“怎么回事？”

“我不想助纣为虐，也不想拖累你。”

“把你的衣服借给我穿。”

荣冠生从稍显沉重的情绪中跳脱出来，惊讶道，“你要干什么？”

虽然不解，虽然尚且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已经开始动手脱掉外套，又问，“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吗？”

方琳未来的整个人生，突然变得亮堂堂，就算千百次失败，也有了重新再来的底气。对于这样的转变，她从来没有幻想过，因此十分兴奋。从歌剧院里出来，便拖着荣冠生这位大功臣去见她的同事和朋友们，三两下便喝醉一大片。荣冠生借口脱身时，才晚上八点。

他不愿意回去面对方惊蛰。

这笔钱能改变方琳的生活，也能帮助方惊蛰完成她的愿望。而这个机会，本应该属于方惊蛰。

他接受了方惊蛰的欺骗。就算亲眼见证她的狠厉和实力，仍然把她当作需要照顾、需要给予专属爱护的小女孩。他纠结许久，假装一如往常，不是因为不忍心惹惊蛰难过，而是他依赖着这种关系，不愿意打破。谁也不知道，看似成熟又洒脱的他，最放不下单纯的感情。

方惊蛰和其他吸血鬼没有两样。她会装作无辜的样子，肆无忌惮的掠夺别人的生命。

荣冠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方惊蛰。说他洒脱，不留恋过去或者任何人，其实只是他觉得无力抗争，顺其自然，假装一切都满足他的心意罢了。他就是这样的懦弱。

他一路走回了三个人居住的小院。往常的这个时间点，徐昌会在对面的院子里照顾孩子们洗澡，方惊蛰会躲在杂物间里研究些奇怪的东西，苑马房则在那棵玉兰树下的吊床上晃着。

这是一座坐落在高楼之间的一方两层小楼，呈“L”形分布，后面连通秘密政务大楼的一楼大厅，前面是一片院子，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小屋作为厨房，空出来的地方种了花草和蔬菜。荣冠生住在二楼最右边的房间，苑马房住在一层的“L”型交界处。方惊蛰开心的时候会住在苑马房隔壁，和大家闹别扭的时候住在交界处再往后的秘密小院里。

从交界处旁边的小路上穿过去，绕过墙角，经过一道藤门，再走上一段竹林小径，便看到一个拱形石门，从门里进去，才能来到方惊蛰的第二个住处。

那个地方被一大片绿植隐藏得十分妥当。从高处各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一棵榕树的树顶，葱葱郁郁，根本看不见底下掩藏着什么。

这棵树是一直存在的，以前还是小孩子们的避暑天堂。方惊蛰来了之后，徐昌才找人把那里封闭起来，盖了新房子，也是两层小屋，用着几十年以前的建筑方式和材料，显得能够和自然融为一体。这座房子盖起来之后，那一片地方忽然变得阴郁起来，单是靠近，就会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森森鬼气从湿气极大的土壤里散发出来，成千上万只蚂蚁一样顺着皮肤往上爬，瞬间便能让骨头都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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