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红酒味正朝着东边荒地而去。尽管还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方惊蛰的内心已经按捺不住。就算只是巧合,她也不能等着荣冠生被吸血鬼缠上。

暮色之中,她视死如归般跳下屋檐,隐在黑暗之中逐渐围攻过来的吸血鬼们因此停下了动作。它们微微探出头,眼神中透着微妙的震惊。当它们看见方惊蛰落在细如刀刃的屋脊上,稳稳站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张望屋顶上的状况。突然间,她抬起了手,谁都没有看见她拿着什么,做了什么。一颗子弹从某双眼睛前面擦过,深陷于旁边的花岗岩之中。射裂的碎石返回来把吸血鬼的脸划出了深深的伤口。乌鸦迅速围追过来。

而吸血鬼们顿时如同瀑布倾泻而下,方惊蛰手脚发抖,黑色的影子正在逼近,她不能再耽搁更多的时间。

吸血鬼和人类的身体没有什么两样,做出这样要命的动作,必然是佼佼者,或者说是本身就高于寻常吸血鬼的存在。吸血鬼很吃这套——把他们永远难以比肩的同类奉为神,顶礼膜拜,骨子里卑微下来。

可是这些追她的吸血鬼,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精兵一类。在这些家伙面前试图拿捏他们腐朽的文化,方惊蛰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但现在这个时候,她总不能跪下来求饶。

况且,在人类的世界里,潜藏着一群势力不小的吸血鬼。不知道徐昌和令爵知不知道这回事。

屋顶上阵仗如此之大,却没有一点声响。方惊蛰也不愿意引起人类注意。唯一能杀死吸血鬼的那把枪,现在在她的手里。所以,这是他们族群内部的纷争。她猜想,这些在人类世界颇有势力和先进精神意识的吸血鬼,是不是因为发现了她帮助人类捕杀吸血鬼的行为,所以要把她这个叛徒给除掉?

那她可不能当圣人,任由这群吸血鬼把她像蚂蚁一样捻灭。

多次看过苑马房飞檐走壁,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能够用得到,背地里练习了很久,不过这还是第一次拿性命做赌注,在实战中展露技能。刚刚那一跳,她并不害怕,现在站在高空中的屋脊上,反而恐惧逐渐袭上心头,两股战战,身体沉重。她有些恐高。

两边是近乎于90度的斜坡,最低点距离地面约莫有30米的距离,要是摔下去,不是会被做成针状的冲天吼刺穿,就是会砸在地面摔成肉泥。

是否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她问自己。

在千万蚂蚁一样逼近的吸血鬼沿着屋顶朝她爬过来的时刻,方惊蛰轻巧的跳上半空,似乎是借着风力旋转,宛如一片有着前进方向的羽毛,不费吹灰之力便突破了包围圈,落在楼宇与楼宇之间的一段绳索上,堪比顶尖的专业杂技选手。这是苑马房的本事,她如此轻易的做到了。方惊蛰来不及赞叹自己竟然如此的天赋异禀。她回过头,一眼只锁定站在窗口边,正准备利用这条绳索逃脱的小偷。

原本就阴沉的天空,费尽全力包藏不住的微弱光线,映在那纤细身影的银色头发上,隐隐约约照出那张脸的形状。一双眼睛有着不可抗拒的诱惑力似的,要把和她对视的人引进无间地狱里去。而她是温柔的,无辜可欺的。她的周围隐匿着更多的可怕生物,正在虎视眈眈,要把这罪孽吞入腹中。

虽然这小偷只是个平凡的人类,但他感觉到了这些。

那小偷只是个平凡的人类,陡然看见这等场面,一时间忘却了自己该干什么。身后的警报响个不停,一群追击的巡卫队已经差十步近身。

方惊蛰鬼使神差的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挤出一个对陌生人展现善意的笑容。人类并不全都是坏的,没有利益纠纷、没有身份差异歧视的时候,方惊蛰生活在人类群体中,总能遇见表现善意的人们。她也忍不住这样做。眼见警察就要冲到窗户边上,她便会有暴露的危险。方惊蛰立刻转身,跳下绳索,隐入了深渊似的楼宇之间。

紧随而来的吸血鬼们同样迅速藏身。

那群巡卫队看着久追不得的神偷静静站在那里,瞬间反而不敢上前,个个畏缩着,问,“你想干什么?”职业素养掩饰不住他们内心的紧张和恐惧,互相看着寻找好逃生路线和掩体。这神偷下手可黑。

“是吸血鬼。”小偷怔怔的指着那条绳子,满脸的纯良。手腕上金光闪闪,脖子上的红宝石火彩闪耀。

一群年纪尚轻的巡卫队队员纷纷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一起挤到窗户那里去看,探出了半个身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看一眼吸血鬼比立个大功,升职加薪还重要?当他们意识到无缘见识吸血鬼一眼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那小偷已经趁着他们往外挤的时候,悄悄溜掉了。

“反正我们也抓不住。”

“吸血鬼也没看到。”

“为什么要看吸血鬼?真的有那种东西吗?长什么样子啊?很可怕吗?会吃人吗?”一个刚刚来到戴天城的年轻孩子问。

“当然会吃人。哪有不吃人的吸血鬼。”年纪尚长,也很喜欢卖弄知识的前辈回答。

另一个人反对道,“那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已经不吃了。之前不是还有过吸血鬼展览吗?你们没听爸妈讲过?”

“诶?真的吗?有记载吗?真没听说过。吸血鬼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长什么样子?”

“和人长得一样,不过超级漂亮。”

“这就没了?”

“靠气味识人识物。”

“那不是和狗一样?”

“只要有绿色植物,他们就能活着。”

“咦!”

“不过寿命很短。”这人享受着众多期望目光的注视,吟吟然道,“一般活不过二十岁。”

想想看,在这里站着的年轻人,多数在二十岁左右。这正是刚刚开始拼搏自己事业、在社会上争取立足之地的年纪。

方惊蛰失手了。她原本是要跳到屋顶上,滚进狭窄的缝隙,从那里甩掉这些吸血鬼追踪的。但是她失策了。在她快要安全降落的时候,一只脚踹了过来,正中腹部。她整个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墙壁棱角上,疼痛瞬间掩盖了刚刚那一脚的痛。

如果是苑马房的话……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挨上那一脚的时候就能借力踢回去。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在撞墙的那一刻,用从不离手的拐杖当作弹杆,把自己原路送回,一招制服了那只脚的主人。就算这些都不行,苑马房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他也能快速的从疼痛中缓过来,比之前更兴奋,更势不可挡。疼痛是他的兴奋剂。

可是对方惊蛰来说,接连两次的受伤,已经是要了她性命的程度。

现在她挂在向外弯曲的一根铁栏杆上。做成箭矢形状的栏杆顶端,一方面是为了美观,另一方面是防贼。那栏杆因为风吹雨打,无人维护已经变得铁锈斑斑。鲜血顺着她的胳膊,从握着栏杆顶端的手心里缓缓流下来。栏杆正在缓缓变弯。她能听见生锈的铁棍内部脆生生的折断声。距离地面约摸有二十多米的高度。

方惊蛰在风中摇曳着,抬头看见那个踢了她一脚的吸血鬼,先是点燃了一根烟,火星子在风中越发明亮。关于吸血鬼的气味却因为烟味而淡漠。他先是不经意的环顾着其他地方,而后才关注到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方惊蛰。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

她的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就算不用他动手,她也会死。不过,她想知道他是谁。

“你是第一个杀死同类的叛徒。”

身处这种境地,方惊蛰还是忍不住冷笑。

她是第一个杀死同类的叛徒?他们是不是因为一个弱者拥有了反抗的能力,就开始害怕了?罪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名正言顺的毁掉她。

她想起腰间的枪。那是一把可以杀死吸血鬼的枪。而她能够准确的判断出这个吸血鬼属于水性。土克水,只要换上土性的子弹。或者,那只吸血鬼的脑后悬挂着一盆吊兰,只要携带着尘土的碎瓷扎进脑袋,同样能取了他性命。不过这两种方法对现在的她来说太难了。双臂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此时还在强撑着,完全是因为意志力。她不想落败于今夜。

吸血鬼瞄准了她,等着她说点什么。但方惊蛰什么也没说。

他突然歪头。方惊蛰从枪身后面看到了他的半张脸。他说,“求饶我就救你。”

方惊蛰再也支撑不住,双手脱力,直直下坠。此时枪声响起,打在那根救命铁栏杆上,火花四溅。方惊蛰已经装填了子弹,瞄准那只吸血鬼的眉心,却在那一瞬间放弃了这一行为。

她做不到。

做不到,那就意味着注定是个失败者吗?

下坠时的风宛如利刃,托不住她那比羽毛沉重的身体。

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她的生命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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