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过了数日,丘处机按照之前的安排,先一步离开中都,去往直沽河口等高阳赶来,届时一起南下。

高阳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也写下了留书,可真要动身时,望着自己住了十余年的屋子,旧事纷纷涌上心头,心中难免生起不舍来。

窗外天色已晚,赵王不在府中,王妃和小王爷都是爱静的性子,赵王府中四下寂静,明月被乌云半遮,灯火映着草木树影,影影绰绰。

高阳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他在赵王府中生活了十五年,完颜洪烈于他有抚育之恩,彼此感情与亲生父子无二,或者说,寻常人家的父亲也未必能做到如完颜洪烈这般。

若完颜洪烈是个宋人,哪怕是个金人百姓,高阳都不会动脱离此地的念头。

情与义,家与国,南与北,总要做个抉择。

人皆有心,因有心,而有情、有欲,想要能够父母俱在、阖家安逸,本是人之常情。

丘处机和梅超风都是性格刚毅、行事果断的人,他们教给高阳很多东西,却没有给他多少相处的温情;母亲倒是待他温柔体贴,可包惜弱的精神一直沉浸在过去,她恰恰是心太重、情太深,其余一切相比之下,都有些轻。

真正一直陪伴教导高阳的人,是完颜洪烈。

父子之情并不仅在血脉相连,更在朝夕相处,纵然有许多顾虑夹在其中,本身也难以割舍。

哪怕不论感情,就说自己十余年锦衣玉食,能够安心读书习武,都离不开赵王府的供养,自己又该如何偿还?

高阳慢慢走着,不自觉走在了通往前厅的小路上,两侧花木葱郁,遮住了他的身形。

路上恰遇见喝了酒的管家醉醺醺回房去,口中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冷不丁见回廊下树丛中有人,以为是哪个小厮在躲懒歇脚,当即大声喝道:“谁在那里?!”

高阳从沉思中被他一声叫回神来,本能回了一句:“是我。”

喝多了的管家却没听出他的声音,又问:“你是哪个?”

高阳心中好笑,刚想要开口回答,却愣住了,是啊,他到底是谁,该回对方什么?

眷恋父子之情,保留父子名分,扎根在赵王府,他就是完颜康;接受师父说给他的一切,承担此身血脉所属,他就是杨康。他似乎都可以是,但他是吗?

想到这里,高阳没有再回复管家,只一步步往前走,跨过石路,越过府墙,穿行过大街小巷,与诸多行人擦肩而过。

连他收拾好的书本行李都未带上,就这样独身轻飘飘出了城,繁华风物离他越来越远,那些后天加诸于他的烦琐思绪、诸多顾虑也渐渐被抛在身后。

他的脑中再一次浮现出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图文,只在梦中回响的诵念声空灵杳杳,在他的灵台精神中浩荡回旋。

他是谁?

他有多久没有追问过这个问题了?

大约是在翻阅了太多书册找不到一个缘由之后,在母亲建起旧居、见到那柄铁枪上的名讳之后,在听师父和他说起靖康之变,见到那些被金人欺凌的百姓之后。

他在所有人面前做着完颜康,心里渐渐认定了自己其实是杨康。

但这都是旁人和环境告诉他的。

抛开这一切,他在出生前是谁?他为什么唯独在此身中?死后又将去往何方?

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叫做高阳?生而知之的前身又在何处?脑中的图文到底是什么,念诵的人又是谁?

师父的道家学说,教他求真见我,可他置身此地,所见所闻,此身所有,又什么是真?什么是我?

他不知不觉中运起了内力,脚下越走越快,两袖生风,原本还有几分刻意运行的全真心法越来越向梦中的图文转变,一吐一吸间先天之气源源不绝,刺激着自身的潜力元气,多年来用九阴神爪中和的阳性真气再次沸腾起来。

他一抬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入了郊外一处山中,前方不远处有一潭水,干脆直接跳入谭中,以冷水缓和体内阳气,侧卧在谭中石上,大半身躯泡在水里,冷热交加,激得水面上升起袅袅白雾来。

他双目紧闭,在几乎烧灼自身的痛苦中,控制着沸腾乱走的真气,心境一再下沉,似乎要沉入这寒潭底下,再也无心多想,灵台顿时一片沉静。

这是修习全真心法时,丘处机对他说过的要诀: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阳盛则阴消。

他不知晓自己那幅图文正是道家所学的源头,而全真心法恰恰契合了那幅静图所需的心境。

他自从跟着丘处机修习全真心法,看似心静,其实诸多思虑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直到此刻心念一空,十余载积蓄于此刻汇通,将他的精神一再拔高,几乎稳定在某种漫长高邈的精神层次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水中躺了多久,只觉得心神陷入一片空茫,体内的真气自足心涌泉穴蔓延至全身经脉穴道,仿若火烧,苦不堪言,可他的心念依旧静若寒潭。

不知不觉间,灼热的痛楚慢慢平息,身心内外,一片清净。

如此心神聚定,功法既成。

卧在水中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天上的明月星斗渐暗,天色将白,昏昏然不知是再世为人,还是惊回前梦。

他缓缓从石上起身,口中吟唱起唐代司空图的《洗炼》来:“犹矿出金,如铅出银。超心炼冶,绝爱缁磷。”

他盘坐在水中的大石上,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竟将那白雾都吹散开去,露出雾中寒潭,恍如明镜照影:“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

载瞻星辰,载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这一叹唱气息悠长,不见得多么响亮,却如风回响,惊醒了几只在林中歇息的鸟儿飞起。

望着那几只飞去的鸿鸟,少年恍如失魂落魄一般,怔怔落泪,复又放声大笑。

到了今日在精神陷入似梦似醒的境界时,他竟才恍惚回想起来,高阳只是他的姓,他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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