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五年。”

“你去过临江?”

林知微问得很慢。

前厅里没人回答。

沈怀安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立刻否认。

林知微反而确定了。

“去过。”

她替他说。

“对吗?”

沈砚之站在父亲身侧,明显也不知道这件事。

“父亲?”

沈怀安看了他一眼。

“你先出去。”

沈砚之没动。

“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我让你出去。”

语气已经重了。

沈砚之脸色微变。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可他最后还是低头行了一礼。

“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微。

目光复杂。

然后才出去。

门重新关上。

前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林知微。

沈怀安。

裴景和。

裴景和坐得很稳。

像今天这场戏本来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偏偏每一句关键的话,都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林知微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沈怀安去过?”

“德盛钱庄有记录。”

“什么记录?”

“取物记录。”

沈怀安冷冷道:“裴家的旧账,你倒记得清楚。”

“没办法。”

裴景和语气很淡。

“欠别人的东西,总得记着。”

“不像有些人。”

“拿了什么,时间久了,就觉得是自己的。”

沈怀安脸色彻底冷下来。

“裴景和。”

“这里不是临江。”

“我知道。”

“所以我才坐着。”

林知微差点笑了。

她发现裴景和这个人,说话看着不紧不慢,实际上句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先别吵。”

她打断两人。

“沈怀安。”

“我只问你一遍。”

“承平十五年,你去临江拿了什么?”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你父亲已经去世。”

“我知道。”

“林家的生意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也知道。”

“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母亲身体又不好。”

“这些和我问的事有关系?”

沈怀安嘴唇抿紧。

“知微。”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想得那么简单。”

“那你说复杂一点。”

“我听得懂。”

又沉默。

林知微等了几秒。

“不想说?”

“那我问裴东家。”

她转头。

“德盛钱庄的记录上写了什么?”

裴景和开口:“承平十五年三月十七,沈怀安持林家货契、林老太爷私印副鉴,到德盛钱庄取走寄存物一件。”

“一件什么?”

“没有写。”

“为什么没有?”

“因为不是银子。”

林知微皱眉。

“钱庄还替人存东西?”

“会。”

“贵重契书、印鉴、珠宝,或者不方便放在家里的东西,都可以寄存。”

“那一件东西多大?”

裴景和想了想。

“大概这么长。”

他用手比了一下。

不到一尺。

“是一只箱子?”

“记录上写的是匣。”

小匣子。

林知微看向沈怀安。

“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拿走的,你不知道?”

“打开之前不知道。”

“打开以后呢?”

沈怀安又不说话了。

林知微被他这种说话方式弄得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查不到?”

“二十一年了。”

“临江还有人记得。”

“钱庄还有账。”

“你觉得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听你说一句‘别问了’,就真的不问?”

沈怀安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很复杂。

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完全不受他控制了。

“里面有一份契书。”

他终于开口。

林知微没有说话。

“什么契书?”

“我不知道是真是假。”

“内容。”

“临江一处货栈的三成份子。”

林知微愣了一下。

不是银子。

不是珠宝。

是一份产业份额。

“谁的货栈?”

“德盛货栈。”

这一次,裴景和抬眼了。

林知微立刻看向他。

“裴家的?”

“当年是。”

“现在呢?”

“也是。”

难怪。

难怪裴家说欠林家的账。

林父留下的,不只是钱庄里的银子。

还有裴家产业的股份。

“三成?”

林知微问。

“是。”

“现在还认?”

裴景和看着她。

“只要契书是真的,就认。”

林知微重新看向沈怀安。

“契书呢?”

“没了。”

这三个字,让她心里瞬间冒火。

“什么意思?”

“后来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丢了。”

林知微盯着他。

“你再说一次。”

沈怀安脸色难看。

“那份契书后来遗失了。”

“在哪里丢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从临江拿走一份值三成货栈的契书。”

“然后不知道在哪里丢了?”

沈怀安没有解释。

林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你觉得我信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

“你太有必要了。”

她站起来。

“二十一年前,你刚开始做官。”

“沈家没钱。”

“林家的铺子、田庄、现银,一笔一笔都进了沈家。”

“现在我又发现,我父亲还给我留了一份德盛货栈三成的契书。”

“偏偏这份契书到了你手里以后,丢了。”

“你让我怎么相信?”

“知微。”

“当年不是我主动去拿的。”

林知微一顿。

“什么意思?”

“是你让我去的。”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这句话,她完全没有预料到。

“我?”

“对。”

沈怀安看着她。

“承平十五年二月,你把货契和你父亲留下的私印副鉴交给我。”

“让我去临江。”

“为什么?”

“你说你父亲临终前留了东西在那里。”

“可那时候砚舟刚病过一场,明珠又还小,你走不开。”

“所以让我替你去。”

林知微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

或者说,有。

只是太模糊了。

她闭上眼。

脑子里慢慢闪过一些碎片。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她替他整理衣领。

“路上小心些。”

“到了临江,先去德盛钱庄。”

“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画面一闪而过。

真的有。

原主确实让他去过。

林知微睁开眼。

“然后呢?”

“我到了德盛钱庄。”

“他们核了东西,给了我一个匣子。”

“里面除了契书,还有什么?”

沈怀安停了一下。

“一封信。”

“谁写的?”

“你父亲。”

“写给谁?”

“你。”

“信呢?”

“也丢了?”

林知微已经有点想冷笑。

沈怀安没有看她。

“信我带回来了。”

“给我了?”

“给了。”

“那我为什么不记得?”

“你看完以后烧了。”

林知微皱眉。

这又完全没有印象。

“信里写什么?”

“我没有看。”

“真的?”

“真的。”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林知微看向裴景和。

“裴家知道信的内容吗?”

“不知道。”

“我父亲那时候多大?”

“三十六。”

“知道这些事?”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只知道林老太爷寄了东西,也知道德盛货栈有三成份子归林家。”

“至于信里写了什么,没人知道。”

林知微坐回去。

事情越来越奇怪。

原主看过信。

然后亲手烧掉。

如果信里只是告诉她有三成货栈,根本没必要烧。

一定还有别的内容。

“那契书后来怎么丢的?”

她问。

沈怀安沉默。

“你刚才已经承认了这么多。”

“剩这一点还要藏?”

“不是藏。”

“是那件事,我确实说不清。”

“说。”

“从临江回来以后,我把契书交给了你。”

又是她。

林知微看着他。

“然后?”

“你看过。”

“后来收进了自己的匣子。”

“哪个匣子?”

“不知道。”

“再后来呢?”

“半年以后,我曾问过你一次。”

“你说契书已经不在了。”

“我问你去了哪里。”

“你不肯说。”

林知微愣住。

所以真正把契书处理掉的,可能是原主自己。

这就完全变了。

“我为什么不肯说?”

“我不知道。”

“你没追问?”

沈怀安笑了一下。

那笑里竟然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那时候你父亲刚去世没多久。”

“你一提林家的事就难受。”

“我问了两次,你不想说,我便没再问。”

这一刻,林知微第一次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因为这段话听起来太合理了。

二十一年前的沈怀安和现在的沈怀安,不一定是同一个样子。

那时候,他也许真的没有处心积虑算计妻子。

很多人的变化,本来就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那你为什么三个月前突然查永兴布庄?”

沈怀安脸色又变了。

话题重新回到现在。

“顾家让你查的?”

“不是。”

“那是谁?”

“知微。”

“说。”

沈怀安看了裴景和一眼。

“今年年初,我收到了一封信。”

“哪里的?”

“临江。”

林知微坐直。

“谁寄的?”

“不知道。”

“信里说什么?”

“说当年那份契书没有失效。”

“只要林家的后人拿着原契和云纹钥匙去临江,仍然可以取回当年的份额。”

原契。

云纹钥匙。

林知微终于明白一点了。

她手里有钥匙。

可是契书不见了。

“所以你开始查永兴布庄。”

“是。”

“为了找契书?”

“是。”

“找到了吗?”

“没有。”

“顾家怎么知道的?”

沈怀安没有回答。

裴景和却开口了。

“因为那封信,不只寄给了沈家。”

林知微看向他。

“顾家也收到?”

“对。”

“为什么?”

“这正是我这次来京城要查的事。”

裴景和靠在椅背上。

“今年一月,临江一共寄出了三封信。”

“一封给沈家。”

“一封给顾家。”

“还有一封呢?”

“裴家。”

林知微皱眉。

“谁寄的?”

“不知道。”

“你们查不到?”

“寄信的人用了旧印。”

“什么旧印?”

“德盛钱庄二十多年前使用过的一枚私印。”

“早就停用了。”

“除了极少数老人,没人知道。”

林知微越听越不对。

“所以有人故意把二十一年前的事重新翻出来?”

“是。”

“目的呢?”

“还不知道。”

“顾家为什么因此要把女儿嫁给沈怀安?”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地方。

沈怀安脸色难看。

裴景和却很平静。

“因为顾家认为,那份原契可能在沈家。”

“而沈家认为,顾家知道当年另外一把钥匙在哪里。”

林知微慢慢理解了。

所以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仕途。

双方都有想要的东西。

“顾清瑶知道吗?”

“应该知道。”

“所以她愿意嫁?”

“这得问她。”

裴景和不替别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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