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双子塔(十二)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十几页似乎也写着内容,但是被狂乱的笔触全部涂成了黑色。
日记最后的硬壳上,画了一只粉色的螺,粉螺被无数锁链困住,底下是张着嘴巴的怪物,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它拖进深渊里。
螺壳两侧用美工刀刻上了一对歪歪扭扭,竭力张开的翅膀。
像是要冲破锁链,飞向天空。
那痕迹带了一股狠劲。
一只被道德和情感束缚的粉螺。
又是谁给她插上了翅膀?
“肯定是蒋军桥自己刻的。”钱朔指着那图案,声音低沉,“她在用这种方式记录,或者说反抗?”
鹤爻的目光落在桌上另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荣誉证书,装在劣质的塑料封皮里,边角卷起,沾着污渍。
“孝心荣誉证书……”
程玉宁顺着她的视线过去,顿了一下,拿起来翻开。
【经评选,■■■同志荣获年度孝心楷模称号,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获奖人那一栏,被人用黑色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完全看不清了。
“还有孝心证书?”程玉宁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只觉得好苍白。
好窒息啊。
“她是想离开的吧。”程玉宁分析,“螺代表蒋军桥自己,翅膀则是她的幻想,她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飞出去。”
“因为在长大的过程中,她终于意识到了妈妈不爱她这个事实,所以想要逃离。”
“好扭曲的母女关系。”钱朔心里也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要是我,生在这样病态的家庭,也想逃,也想飞出去。”
哪怕飞不高,会摔下来,摔的粉碎,也比被拖进地狱,被怪物吃掉强。
“你们在说什么?”蒋母这时候回过头说,“你们怎么不吃啊?”
她指的是桌上那几颗粉色的螺种。
“你们不是要养螺吗?”
蒋母歪着头,那张麻木的脸显得格外诡异,程玉宁头皮一麻,强撑着扯出一个笑。
“阿姨,我们等会儿再种,不急,先……学习学习。”
“对对,学习学习。”钱朔附和。
“呵呵。”
蒋母喉咙里滚出两个干瘪的音节,算作笑声。
但那双惨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声音冷漠。
“我不管你们种不种,反正螺种已经给你们了,养不养,是你们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合同。
纸上印着格式条款,抬头写着:
「螺种代养合作协议」
条款密密麻麻,关键几条被人用红笔粗粗圈出,鹤爻扫了一眼,典型的霸王条款。
不仅第一笔卖螺收入要全部作为介绍费,而且写明了养螺为自愿行为,期间身体任何不适都与甲方无关。
鹤爻拿起笔,流畅地写下了一个假名,狂草的字体,完全看不出来签的什么,其余人纷纷照做。
蒋母小心翼翼地将协议折好,收进怀里,正准备赶人,刘思源反应极快的捂住肚子,一副要一泻千里的样子。
“出门右拐有厕所,你去那里上。”蒋母十分不客气的说。
“可是我实在憋不住了,”刘思源脸上写满为难和急迫,“阿姨……您就让我借用一下吧!”
他双腿紧紧夹着,身体微微扭动,演的十万火急。
无法,蒋母只能同意。
她们暂时被留了下来,程玉宁和钱朔支开了蒋母,让鹤爻拥有了暂时能和蒋军桥独处的机会。
很明显,这一层的BOSS是蒋军桥,那么蒋军桥的心结又是什么?
和母亲或者自己和解?
还是逃出这里?
蒋军桥没什么私人空间,学习睡觉都在那张小小的卧室里完成。
卧室里只有一张木床,鹤爻猜测,晚上她和蒋母应该也是睡在一起的。
这是鹤爻第二次借用佐塔的能力,强行入侵别人的精神世界。
不算难,但是很耗费精神力。
蒋军桥的精神图景就是她和蒋母居住的那间房间。
室内陈设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桌面上摆着一个小小鱼缸。
里面只有一条鱼,黑白纹路,此刻一动不动的藏在水底。
鹤爻很容易就走了进去,因为屋子没有门,或者说,之前是有的,只是被人拆除了,屋子里还留有暴力破除的痕迹。
脑海里,出现佐塔的声音。
「门代表一个人的界限感。」
「主动权和自我意识。」
「有门可以选择让谁进来,也可以把谁关在外面,但是现在她没有这种意识了。」
「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任何人都可以伤害她。」
「入侵她。」
谁破除了这道门,很显然,是蒋母。
这就是蒋军桥的内心世界。
一个没有边界、没有私密、没有任何防护的透明盒子。
她赤裸地站在里面,任凭所有目光穿透,任凭所有手指触碰,任凭所有声音灌入。
佐塔入侵过很多人,她经验丰富的说:
「这样的人,往往都有相同特点,胆小、讨好、逃避。」
精神图景里的蒋军桥很好的证明了佐塔的话。
因为在这里,她是个螺人。
她的螺壳又重又大,比鹤爻之前见过的螺人的壳都要大,像一座淡粉色的房子。
「那是她的保护壳。」
「坚硬的外壳,可以在危险来临时缩进去,保护里面柔软的身体。」
果然,蒋军桥在骤然看到鹤爻时,吓了一跳,整个人都缩进了壳里。
在意识到没有危险之后,才慢慢的探出身子。
她正在伏案做题。
一道高三的函数体,她写的很认真,手肘移动时撞落了一块橡皮,滚在了鹤爻脚边。
“这道题可以用拉氏定理。”鹤爻送还橡皮的时候,瞥了一眼卷子说。
蒋军桥又缩进去一点,好半天才出来,举起橡皮,一点点擦去之前的过程。
全新的思路,果然很快求出了答案。
“谢谢。”蒋军桥真情实意道。
“不客气。”鹤爻回。
屋子里静悄悄的,半晌,蒋军桥捏了一点鱼食放进鱼缸里。
她好像不再害怕,第一次主动说话: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里除了我的家人,已经很久没人能进来了。”
鹤爻还在斟酌着怎么回答,蒋军桥却好像忽然不在意了,只问:
“你为什么养螺呢,你很缺钱吗?”
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欠债螺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来钱快,但是会拖垮身体,你确定要养吗?”
鹤爻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提醒自己?
鹤爻不知道是什么让蒋军桥做出了转变,但是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件好事。
起码在蒋军桥心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误的事。
鹤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反问。
“你呢,为什么要养?”
“我今年要上大学了。”
蒋军桥抿了抿嘴唇,她掰着手指头。
“学费、伙食费都没着落。”
“妈妈还欠别人的债。”
“我很需要钱。”
很朴实的理由,鹤爻想到了门上的欠债还钱四个字,问:“你们欠了很多钱吗?”
“嗯,”蒋军桥低下头,手指轻轻抠了一下磨出毛边的校服,“三十万。”
“而且借的贷款,利滚利,现在需要四十三万。”
鹤爻皱起眉。
这么大一笔钱,显然没有用来改善生活,眼前这套房子房龄起码超过四十年,墙皮剥落,水管老旧,窗框都锈得变形了。
那么,蒋母拿这笔钱做了什么?
赌博?炒股?
“你爸爸和哥哥呢?”鹤爻问。
蒋军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我出生没多久,他们就分开了。我记不得爸爸的样子。”
“不过,哥哥?”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偏过头,用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看向鹤爻。
“我是独生女,没有哥哥。”
“哦,你是说这个吗?”蒋军桥似乎想到了什么。
她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那是鹤爻之前在桌上看到的那张四人合照。
“这是我的舅舅和姥姥。”蒋军桥指了指那个孩子和被涂黑的人。
父母离异,妈妈和娘家亲近,倒也不足为奇。可蒋军桥刻意把姥姥的脸涂黑,是为什么?
蒋军桥的日记里,姥姥的形象也一般伴随着压迫与指责,鹤爻猜测,蒋军桥应该很讨厌姥姥。
“姐姐,你上过大学吗?”蒋军桥忽然问。
鹤爻点头。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蒋军桥难得展现了孩子气的一面。
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希冀,鹤爻想到那只想要振翅高飞的螺。
“是个很自由的地方。”鹤爻这样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没有说谎,大学一般意味着成年,象征着要逐步脱离原生家庭,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自立即自由。
蒋军桥呆呆地站在那里。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把自由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品出味道。
她侧头,不远处是锈迹般般的防盗窗,防盗窗外是触手可及的蓝天。
“你想离开这里吗?”
鹤爻伸出手。
“我可以带你出去。”
“离开这里,去自由的地方。”
她的语气轻松且随意,仿佛只要蒋军桥点头,她就真的可以斩尽所有束缚的锁链,带她出去。
蒋军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的想要缩进壳里。
但是浑身发热,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横冲直撞,要冲出来。
那是一只向往自由的白鸟。
我可以吗?
我配得到自由吗?
我可以抛下一切吗?
我的妈妈呢?
有了自由,是不是意味着抛弃和失去妈妈了?
蒋军桥不断自问,感觉灵魂里住了两只野兽,它们搏斗撕咬,一半要自由,一半要妈妈。
她整个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然后——
她慢慢伸出了手。
指尖在空气中颤抖。
像一只刚刚破茧,还不会飞的蝴蝶。
就在两只手要碰在一起的那刻。
轰地一声,地动山摇。
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不断接近,整个屋子都随着奔跑的脚步不断晃动。
蒋军桥被抛起来,又砸下去,鹤爻一把拽住她的手,才避免她摔倒。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砸在两人头顶,碎成齑粉。
蒋军桥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溢出来了,鹤爻听到她的声音在抖:
“不好了,是妈妈来了!”
她反手死死攥住鹤爻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语无伦次地叫喊:
“快藏起来!不然你会死的!”
“妈妈发脾气,会吃掉你的!”
“真的真的,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蒋军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鹤爻胡乱塞进那个狭小的衣柜里。
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柜门“砰”的一声关上。
黑暗,狭窄,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得吓人。
鹤爻能感觉到蒋军桥的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别怕。”鹤爻用手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按住了刀柄,轻声说道。
她已经想好了,真被逼到绝境,就算对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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