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定位器
顾乔当然想知道。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雨夜,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刻,他神明天降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为她撑起了一把绘满灿烂星空的伞。
直到现在,澎湃起伏的心潮还迟迟不能平复。
朦胧夜色里,靳行深看不真切对面人的神情,但那双波光流转的眼睛已经向他做出了回答。
他接着说:“那条平安绳你一直带着。”
“嗯?”顾乔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绳子。
从靳行深亲手把平安绳系在她手腕上开始,她就没有摘下来过。
她又陡然想起先前撞车的时候,也是这条平安绳让她从绝望的泥淖中挣脱了出来。
顾乔突然意识到,短短一天之内,靳行深救了她两次。
靳行深转身看向洞口的雨帘:“你还记得当初我把它送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话吗?”
当然记得。
这个男人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被她清晰印刻在了记忆里。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一天的画面如同电影里的镜头,开始在顾乔的脑海里飞速又缓慢地一帧帧回放。
——“虽然我希望顾老师往后余生能够一直平平安安,但奈何人生的险境总是来的出其不意。”
“希望顾老师在下一次遇到人生难题的时候,看在这条平安绳的面子上,偶尔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靳行深的人存在。这个人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拿来挡挡灾、解解难……还是可以发挥点作用的。”
当初几句看似玩笑的说闹,却在后来的一次次境遇中变成了真实,变成了再郑重不过的坚定承诺。
“你说过在我遇到人生难题的时候,可以向你寻求帮助。”顾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睛里有感激,也有疑惑,“但这跟你为什么能找到我有什么关系?”
她甚至有些好笑地想,这个男人不会又要跟她说什么怪力乱神的话吧,她可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但,她可以假装相信。
然而靳行深这次却并不打算和她开玩笑,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平安绳里的转运珠其实是一个定位器,顾老师,我一直在非法监视你的行踪。”
他坦然回视着她目光里的错愕,眼睛里是惊心动魄的锋芒。
他说:“你可以向市局举报我,我愿意为我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件事显然已经瞒不下去了,与其被动地等她以后回过神来质问自己,还不如在这个显然更容易取得谅解的时刻,由他自己坦坦荡荡说出来。
他是卑劣的,也是磊落的。
还捏在平安绳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顾乔迟迟没有吱声,但看向靳行深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她确实有怀疑靳行深在她身边安装了监视器,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一颗伪装成转运珠的定位器。
她惊讶,又不那么惊讶。
她知道靳行深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她,就像她也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靳行深。
从最初遇见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身份注定了他们的关系只能徘徊在灰色地带,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猜忌和怀疑。
但偷偷监视她的人是靳行深,把她从绝望中拽出来的人也是靳行深,她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这根平安绳,没有平安绳里的定位器,她顾乔已经死了。
或死于绝望中的自杀,或葬于残暴中的猴腹。
靳行深还在耐心等待她的审判。
片刻的静默后,顾乔突然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靳行深挑了挑眉,她突然转移话题,就是不计较的意思了。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却是在意料之外。
事实上,他还挺期待被顾乔打两下的,就像昨天在诊室那样。
那滋味儿,怎么说呢,怪带劲儿的。
而且,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挑起这个话题。
按照原本的打算,他是准备等到安全离开后,再问出所有的疑惑。因为经验告诉他,这不会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另外,他也不认为这个女人会轻易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但,他还是配合地接过她的话说:“所以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顾乔暗自深吸了口气:“昨天下午我回学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家走失的孩子。后来,我看见她上了一辆福利院的车,我在网上搜到这家福利院就在平柳县辖下的柳阳镇。”
“我今天就是想过来确认一下。但是福利院的人却说没有这个小孩,我没办法只能先回来。在回来的路上,有几个男人企图把我的车逼停,但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她用寥寥几句话概括了当时的惊心动魄和生死一线,“他们恼羞成怒,直接撞上了我的车,我的车被撞坏了,我无处躲藏只能逃进山里。”
靳行深皱眉,他是从另一条山路进来的,并没有看见顾乔那辆被撞烂的车,更无从得知顾乔被几个男人追车的事。
这样看来,他在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白骨碎肉,应该就是那几个男人的。
倒是死有余辜。
他问:“可你之前跟我说,你是要去坞城参加研讨会?”
顾乔眨了眨眼:“今天早上去学校的时候,我才从同事那里得知是我记错了研讨会的时间。”
如果顾乔此刻能够静下心来认真审视,她就会发现,自己刚刚编造的理由多么拙劣可笑。
但经过这一路上的兵慌马乱和心惊肉跳,她看似已经恢复平静的面容之下,跳动着的依然是一颗惊慌躁乱的心,连带着本该更体面一点的谎言也失去了体面。
“……噢。”沉默片刻,靳行深淡淡地应了一声。
顾乔看不清他的表情,还在等他的下文,然而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你不相信?”他的反应太淡了,顾乔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越是心虚的人,越是会迫切地想要向对方求证是否相信自己。靳行深觉得好笑,这个女人有时候真是傻的可爱。
他并不怀疑她是为了躲避追捕才逃进了深山,也相信她去福利院是为了找人。
但,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竟然会记错研讨会的时间?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在用一个拙劣的谎言去掩饰另一个谎言。
而另一个谎言,就是她昨晚跟他谎称要去江州参加研讨会,却偷偷一个人跑到了偏远的乡镇。
显而易见,让她一再撒谎的原因,就在那个她想要去福利院寻找的人身上。
如果她要找的人,真的只是朋友家走失的普通小孩,至于让她一次又一次对他撒谎?
他怎么一点也不信呢。
想到这里,靳行深更想让这个女人哭了。
嗯。
靳行深笃定地想,他一定会让她哭的。
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在这些真假参半的谎言上浪费时间,而深入这个话题只会带来更不愉快的结果,这显然很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境况。
所以,剩下的话,还是留到回去后再跟她慢慢“探讨”吧。
“我没说不相信。”他的声音不咸不淡,神情隐藏在黑暗里,转而道:“对于那些猴子,你有什么看法?”
顾乔怀疑地看着对面,并不认为靳行深是真的相信,而且她还没有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她想请求靳行深帮她找那个孩子。
但看靳行深的反应,现在似乎并不是继续这个话题的好时机,她只能识趣地收回了没有说完的话。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狰狞面孔,不禁蹙起了眉:“上个世纪,D国的病理学家李牧德,曾经在一种愈合能力极强的海洋生物体内,发现了一种共生体细菌群thetadpole,简称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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