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夏侯婴救刘盈
“贺六浑!”
赫连盈盈后来想不起这一声究竟是谁喊的。
也许是娄昭君。
也许是段荣。
也许是她自己。
她只记得自己抬起头时,高欢已经在马上张开了弓。
弓弦一点点绷紧。箭头所指的方向,是躺在路中央的高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追兵,没有杜洛周,没有方才一遍遍催人快走的喊声,也没有“一个孩子不能拖死这一百多人”这种她本该比谁都明白的道理。
她的身体先动了。
高琛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已经猛地往前一挣。
“你干什么——”
赫连盈盈从马上跳了下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让高琛勒马。
脚刚沾地,巨大的冲力便把她整个人往前跪了下去。肩膀先撞上地面,紧接着是手肘、腰侧。她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连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尘土扑进嘴里。
疼。
哪里都疼。
赫连盈盈趴在地上懵了一瞬,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幸好。
幸好不是从前那副身子。
赫连勃勃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阔,这么从奔马上横着摔下来,再滚上几圈,别说救人,肋骨先得断两根。
如今这副身子虽然平日里哪哪都让她嫌弃,至少轻巧。
轻有轻的好处。
摔出去居然还能爬起来。
赫连盈盈咬着牙撑住地面,刚站起一半,膝盖一软,又扑了下去。
“他娘的……”
她顾不得疼,几乎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这才跌跌撞撞站起来。
高澄还躺在路上。
四岁的孩子已经摔懵了。
大概是第两回摔得太狠,他甚至没立刻哭,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直到他看见赫连盈盈。
“……盈盈姐姐。”
赫连盈盈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
高澄这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小嘴一瘪,猛地搂住她的脖子。
“哇——”
他抱得太紧。赫连盈盈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没有把他的手掰开。她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护住他的后脑。
“行了,行了。”
她自己声音都在喘。
“不哭。”
高澄哪里听得进去,脸埋在她颈窝里,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赫连盈盈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支箭。
高欢还没有放下弓。
隔着飞扬的尘土,箭簇正对着他们。
赫连盈盈一动不动。
四周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娄昭君似乎在喊。
“阿惠——”
段荣也在喊什么。
“贺六浑!不要——”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马蹄一声接着一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可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越来越慢,越来越模糊。
赫连盈盈只看着高欢。
他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惊,也没有慌,甚至没有多少痛苦。
只是冷静。
冷静得近乎可怕。
赫连盈盈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熟悉到她连害怕都忘了。
这不是一个父亲在看儿子。
是在衡量,要不要为了一个人,留下整支队伍。
是在算后面的追兵还有多远。
算牛跑得多快。
算这一百多号人还能停几次。
算如果再有人回头,能不能回来。
那是一个真正掌权者准备舍掉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眼神。
赫连盈盈见过。
不。
她自己就这样看过别人。坐在统万城里,下令进兵、退兵、弃城、断后的赫连勃勃,也是这样的眼睛。
一切东西到了那双眼睛里,都会变成轻重。
人命也是。
那是为王者断情割爱的眼神。
赫连盈盈抱着高澄,忽然觉得后背比方才摔在地上还冷。
高欢的弓还张着。
弓弦没有松。
赫连盈盈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他是真的会放箭。
如果她不能带着高澄走。如果因为她回头,连她也成了第二个累赘。
那支箭未必只会停在那里。
“盈盈!”
马蹄声骤然从侧面冲过来。
高琛回来了。
他脸都变了,策马直冲到两人身边。
“给我!”
赫连盈盈像一下从水里浮了上来。
声音重新回到耳边。
风声。
哭声。
马蹄声。
她几乎没有犹豫,先把高澄往高琛怀里递。
“接住他!”
高琛一把把孩子抱上来。
高澄刚离开她怀里,便又伸着手哭:“盈盈姐姐!”
“我在。”
赫连盈盈扶住马鞍。
刚才摔过的手臂一用力便钻心地疼。
她咬牙往上一蹬。
没上去。
高琛骂了一句,腾出手来直接抓住她胳膊。
“你别动!”
他把人硬生生拽了上来。
赫连盈盈疼得眼前发黑,刚坐稳,高琛已经夹紧马腹。
马再次向前冲去。
她抬头。
高欢仍停在那里。
隔着越来越近的距离,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然后,高欢终于慢慢松开了弓弦。
---
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他们才终于甩掉追兵。
没有人欢呼,也没人有力气欢呼。
临时歇脚的地方连个像样的营地都算不上。众人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拢起几堆火,马就拴在附近,人东倒西歪地坐了一地。
火烧得噼啪作响。
高欢坐在其中一堆火边。
没人跟他说话。
他自己也不开口。只是低着头,把一根干柴折断,丢进火里。
火星腾起来,又很快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一根。
娄昭君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不远,也绝不近。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丈夫一眼。
高澄身上的衣服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磕破了一块,脚腕也肿了。娄昭君拿湿布一点点替他擦,孩子疼得直往她怀里缩。
“疼……”
“阿娘知道。”
“这里也疼。”
“阿娘看看。”
“还有这里。”
“好。”
高欢抬头看了一眼。
娄昭君像根本没有理会。
他又低下头,把手里的柴丢进火里。
高琛坐在另一边,正抓着赫连盈盈的一只手看。
“松开。”
“别动。”
“我说松开。”
“你手都成这样了。”
赫连盈盈低头。
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和小臂上一片擦伤。掌根破了皮,手肘更惨,已经肿起来了。
至于肩膀、腰侧和后背——
现在看不了。
反正疼就是了。
高琛皱着眉。
“你到底怎么想的?”
赫连盈盈把手抽回来。
“没想。”
“你……”
“我说我没想。”
她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道擦伤。
当时确实什么都没想。现在静下来,反倒有些恍惚。
赫连勃勃这一辈子,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当然也败过,兵也不是没折过。可那种退,是打不过便走,走了再来;是今日在这里,明日便换个地方找你的后路;是自己骑着马,身后跟着兵,想往哪里去便往哪里去。
从来不是今天这样。
人挤着人往前跑。男人先骑马出去,女人孩子、锅碗瓢嗯在后面。
追兵一近,就得一件一件往下丢。
丢到最后,连一个孩子都可能被算进去。
赫连盈盈看着自己的手。
她这一辈子真正这样狼狈,好像只有一次。
就是她还叫刘勃勃的时候。
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过这些了。
后来她有了兵马,有了城池,再也没有人可以这样追她。于是她几乎忘了,被人追着逃是什么感觉。
也忘了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人带着跑的孩子。
“呜……”
不远处又传来一点呜咽声。
赫连盈盈抬头。
高澄还在哭。
已经不是先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了,只剩一下下抽噎。
小孩今天摔了三次,最后一次还差点被亲爹一箭射死。
虽然他大概根本没看懂那支弓是做什么的。
赫连盈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高琛抬头。
“你去干嘛?”
“讲故事。”
“……”
赫连盈盈走到娄昭君旁边。
娄昭君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赫连盈盈没提高欢,也没提刚才那支箭,只低头看高澄。
“阿惠。”
高澄抽抽鼻子。
“嗯……”
“还疼?”
高澄立刻委屈起来。
“疼。”
“那给你讲个厉害的。”
孩子果然被吸引了一点。
“有多厉害?”
赫连盈盈在他旁边坐下。
“赵子龙。”
高澄眨眨眼。
“赵子龙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
赫连盈盈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不够气派。
“白马将军,银铠金络,可谓万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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