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高祖摔惠帝
洛阳没看见,杜洛周的追兵倒先追上来了。
营地彻底乱成一团。前一刻还在有人喊着收拾东西,后一刻便已经变成了“别管了,快走”。帐篷来不及拆,锅来不及拿,昨夜还被赫连盈盈摆在桌上充作河北、洛阳的那堆珠链宝石,更不知道被谁一手拨开去了哪里。
赫连盈盈刚从帐边转出来,便听见马蹄从侧面直冲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
“高——”
高琛俯下身,一只手已经环过她的腰。
赫连盈盈只觉身子骤然一轻,整个人直接被从地上捞了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横着撞上马鞍,又被高琛一把按到身前。
“坐好!”
“你——”
马根本没停。
高琛一夹马腹,直接冲了出去。
赫连盈盈被颠得往后一撞,后背重重磕在他胸口。高琛一只手控缰,另一条胳膊从她腰侧收紧,防着她被甩下去。
这时候谁也顾不上什么共乘不共乘了。
赫连盈盈回头。
怀朔来的几十个青壮大多已经上马。能骑马拿刀的男人本来就是这群人的骨架,真到了逃命的时候,马自然都在他们手里。
妇人和孩子却全在后面。
牛车正在泥路上拼命往前赶。
娄昭君坐在其中一辆车上,一只手抱着小女儿,另一只手死死揽着高澄。车轮碾过坑洼,整辆车晃得厉害,高澄已经被颠得东倒西歪。
还有几辆车跟在更后面。
前几日那两只鸡吵得赫连盈盈头疼,如今鸡笼早不知道丢在哪一段路上。
她盯着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逃命和搬家不是一回事。搬家的时候什么都舍不得,可真到了后面有人拿刀追的时候——
除了人,什么都可以不要。
很多年前,好像也有一个母亲这样护着自己的孩子。
马嘶,火光,身后有铁骑追兵。
那个孩子比现在的阿惠大些,却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赫连盈盈记得自己那时候一直回头看。有人按着他的脑袋,不许他看。
“别回头!”
高琛在她耳边喝了一声。
赫连盈盈这才转回来。
前方已经有人在催:
“快!”
“别散!”
“前面的让开!”
身后的喊杀声隐约传来。
赫连盈盈抿紧唇。
谁也没有功夫在这个时候追究,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又是谁拍板要杀杜洛周。
毕竟那件事,两天前还怎么看都像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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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洛周的大营确实乱。
营门松,军民杂,各部各自扎营。
每日究竟来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连负责巡查的都说不出个准数。
一开始确实很顺利。
侯景和尉景出去喝了几顿酒,很快便认识了几个北镇来的头目。
人人都有怨气。嫌粮分得不公,嫌杜洛周只顾着收人,却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打。也有人喝高了,拍着桌子骂:
“再这么下去,大家早晚一起饿死!”
侯景回来时笑得眼角都上扯。
“有戏。”
其他人也觉得有戏。
毕竟在卫可孤那里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去策反敌将身边的人,事情照样做成了。
赫连盈盈给大家打气:“知易行难。我们已经拿下了卫可孤,杜洛周又算什么。”
这句话对怀朔镇兵们有些过于文绉绉,不过大家大概理解她的意思:
万事开头难。
那天夜里,高欢回来得很晚。
赫连盈盈正在帐中摩拳擦掌。见他掀帘进来,她立刻问:
“怎么样?”
高欢没有马上答。他把刀解下来放到一旁,眉头深锁。
“有一个人不对。”
赫连盈盈立刻追问。
“谁?”
“昨天骂得最狠的那个。”
侯景也凑了过来。
“他不是说愿意帮忙?”
“说得太快,总感觉事有蹊跷。”
段荣道:“那还动不动?”
赫连盈盈几乎没有犹豫。
“动。”
高欢抬眼看她。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动才会出事。”
这话其实没错。
高欢沉默片刻,点了头。
计划原本是等二更以后,有人会替他们打开通往内营的一道口子。尉景先带人进去,高欢、段荣随后。外面的人一旦见火,便去抢营门和马厩。
赫连盈盈甚至已经把杜洛周死后第一道军令都想好了。
然而二更到了,兵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刻,还是没有。
高欢坐在黑暗里,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赫连盈盈也察觉出不对。
“怎么还不开?”
帐外忽然有风吹过。
下一瞬,远处第一支火把亮起。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一排,又一排。
原本沉在夜色里的营地被一把点燃。
四面突然都有人声。
“贺六浑在哪里!”
“拿怀朔来的那帮人!”
众人持刀握槊的手骤然收紧。
“操。”
侯景低骂了一句。
赫连盈盈霍然起身。
“谁卖了——”
“现在问这个有用吗?”
高欢已经拔刀。
“走!”
“粮仓——”
“还粮仓!”
高欢回头喝了一声。
“跑!”
直到那一刻,众人才反应过来。
他们在怀朔的时候,有贺拔家,有本地镇兵,有城中豪强。
卫可孤才是外来人。
到了杜洛周这里——
正好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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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上来了!”
一声喊把赫连盈盈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后面的烟尘已经比方才更近。
高欢也看见了,他立即催马往后赶。
“车不要了!”
他策马停在娄昭君那辆牛车旁,一把跳下马,一边往后看一边着急忙慌地把妻儿连牵带抱地拉下车。
娄昭君也不废话。她先把小女儿抱紧,又把高澄牵住。高欢下马帮她解牛,前后不过片刻,车便被直接扔在了路边。
那上面还有粮,还有被褥,还有他们从怀朔一路带到这里的东西。
没人再看一眼。
娄昭君骑上牛,把女儿护在怀里,又让高澄坐到身后。
高澄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裳。
牛跑得当然没有马快,可至少比拖着车强。
队伍重新往前。
赫连盈盈在高琛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被丢下的牛车很快便缩成路边一个小点。再过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前面的人越跑越快,后面的妇孺却始终追得吃力。
男人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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