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张析木的凭器,已经是第三代了。

第一代存活时间很短,仅一分十一秒,第二代近七十年,第三代差不多六十年。

张析木的现任凭器和徐缺差不多,都是自小便受了严格的凭器培养,她在三十五岁达到了修真者乙等的认证后请神上身,在这之后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自己”的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传达内景里张析木的指令。

而在上身三年后神识被取代之后,她一次也没有在人前再出现过。

徐缺严格来说和老太太素未谋面。

他不知道老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不认为一个凭器在请神上身的百年后,还能从神魂手上夺回肉.体。

“你已经不想活了吗?”徐缺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毕竟这些年里一直是对方视自己为长辈的,犹豫片刻,他还是径直道,“操偶师,析木真君。”

张析木银白的发丝已经半遮住脸,鼻息却已无法吹起那轻如棉絮的丝丝缕缕。

九十对于自然寿命有一百五十岁左右的修真者来说,并不算很老,但能承载主魂近六十余年的凭器已算长寿,老太太这一生的使命即将圆满完成,而张析木的使命却依旧看不见终点。

她缓缓地转动眼珠,推开了眼皮,那眼皮下是布满了白翳的一双眼,照不出林信此时无比愕然的神色。

“我不了解你。”张析木的气息意外得稳定,“如果早知你的秉性,我应当早作打算。”

徐缺:“狂醉歌的人是你引进来的。”

“对。”

“禁制是你关的。”

张析木无声地点点头。

“方才的结界是——”

“我暗中操持机偶所就。”

“目的。”

仿佛是知晓大势已去,张析木几乎是有问必答。哪怕现在联系不到下一任凭器,老太太死后过几年,他们一样可以再将析木真君找回来,负隅顽抗是没有意义的,她只能寄希望于邪祟致命的一击。

她还在争取,在这具身体最后的倒计时里。

“死亡。”她顿了顿,“真正的死亡。”

林信牵动灵丝的手微微一颤。

已经凝成了元神的魂魄异常坚韧,而且没有自我了断的能力。普遍认为这些神魂的本质是已然“飞升”,全然超脱了肉.体的局限,除了用煞气将其破坏,联合政府目前没有发现其他毁灭神魂的方式。

“如今人类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师叔祖的元神也已落在了姓秦的小子身上,她定然比我更可靠。”张析木轻道,“最重要的是,我累了。”

林信一言不发,一旁的家丁们也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模样。

徐缺其实对张家乃至人类存亡世界和平都没有那么多的责任心,他已经是自由身了,张析木的去留跟他关系不大。

但张析木还在继续诉说她的心路历程,林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嘴唇。

“你曾经也是凭器。我的第一任凭器,大概跟你也差不多大,那是大灾变后第一代请神的试验品,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只记得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我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神识便已混乱,灵脉寸断,整个肉身炸了开来,我的意识又回归混沌。”

“第二任凭器……我想你也知道,崇元960年人类全面反击时赫赫有名的战争英雄张若潮,夺回欧亚板块十二个区界的功臣之一,联合政府华东分区的首任代表,他的意识很顽强,在我的元神之下依旧抵抗了五年。”

徐缺稍微一顿:“抵抗?”

“他后悔了。战争胜利,人类已不似当初那般绝望,他的妻女也都在大灾变里幸存了下来,我如同窃取他胜利果实的贼。”张析木的眉心落下了一滴水,流进她已经没有知觉的眼底,“但我没办法,我的元神哪怕只是存在于他的内景当中,他的意识也会被切断同肉.体的联系,一具肉身只会与一个神识相连。”

这些内容徐缺学过。一般来说,请神后的一年之内,神魂无法操控肉身,所以凭器需要肩负起替内景中的神魂传话,以及将自己的五感共享给神魂的重任;在一年至三年之间,神魂会渐渐取得身体的掌控权,肉身经常会被交替操纵;而在三年以后,肉身基本会被神魂完全支配。

至于被取代的原主魂魄可以选择在内景中继续存在,也可以选择请求神魂打散自己的魂魄,据统计,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凭器选择了后者。

“那之后的第二年,他就请求我打散他的魂魄,我照做了。”张析木说,“那具身体又存在了数十年,终于寿终正寝,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雨停了,但还能隐约听见叶片滴水的声音,屋顶被他们几个打得越发残破,白光照进屋子里,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

“直到我又一次睁开眼,在那纯白一片的内景里看见惠安,她跪坐在那里,俯身向我行礼,对我说‘恭迎析木真君”。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那眼里却似乎还透着孩童般的懵懂。

徐缺看了眼一旁的林信,开口道:“事情看起来就是这样,你决定吧。”

言毕起身,从房屋的破洞处转身跳了出去。

鸵鸟那中看不中看的羽翼已经快秃了。夜色透亮,整个海城一片黑暗,只有眼前的光污染源还哆嗦着翅根瞎扑棱,张家三人愈战愈勇,连张省惊都成功击中了数次。

那邪祟也不着急,就是这么狼狈地骑着鸵鸟到处乱窜。

都说机缘有时候就是灵光一闪,张省惊浑浑噩噩的半生似乎从未如此酣战,正兴奋着,他忽而闻到一股花香。

那味道自身后来,他莫名胆寒,立时转头——却见是徐缺站在他身后,他皱眉刚要说话,鼻子里就窜出两条鼻血来。

被裸男盯着流鼻血的感觉太糟糕了,徐缺往边上稍微闪了闪,显而易见的有些嫌弃。

“……这都打完了你才上来。”张省惊捂着鼻子碎碎念道,“上面不缺人手。”

果真是打得轻松,连张群纯也有功夫看他:“你们方才在下面说什么?曾祖母还好吗?”

徐缺说:“……看情况吧。”

“哈啊?”

“他还没有别的动作吗?”徐缺转而道,“还是说狂醉歌真的缺人缺成这样?”

张群纯低头扫了眼屋子里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也不知徐缺方才在里面干什么。

“目前没有,不过我也觉得奇怪,大费周章送一个这么不靠谱的邪祟来,狂醉歌也真是……”

张群纯忽然眯了眯眼。

“……你看到了吗?”

徐缺点点头:“嗯,毛秃成这样总归看得到一点。”

张群玉也连忙止步,蹬踹在瓦片上急停:“那鸵鸟的肚子在动!”

随着她这句厉喝声落下,那鸵鸟同时一个猛刹,邪祟被径直甩了出来,掉到了屋子下面犁出了半里地!

鸵鸟的肚子剧烈地抖动起来,紧接便见透明的液体从鸵鸟的后尾处泄出!

这煞气凝结的玩意儿是要生了?!

一道黑影掠过,徐缺已经抽出了衡天剑直逼那鸵鸟的腹部!张群纯立马跟上,链条一勾张省惊的剑然后笔直往前甩,两道剑光先后朝着彩色鸵鸟的腹部刺去,却见一颗彩色的鸵鸟蛋已顺着粘液挤了出来,在屋顶上滚动!

“咔嚓”

巨大的蛋壳在众人面前现出裂痕,随即便见那裂痕渐大,在粘液间分开,露出蛋壳里一个蜷缩着的黑衣男子!

男子自屋檐掉了下去。

外卖小哥正正好没能接着他,一时泥浆四溅。

“原来如此,真是送外卖的。”徐缺看着已经在两剑之下烟消云散的鸵鸟,“鸵鸟只是小电驴,肚子里的才是正货。”

他余光瞥见了张群纯的模样,却见她咬紧了牙关,整个人面色铁青。

看来是认识。

张群玉也见势不对,问道:“姐,那是——”

“跑!!!!”

张群纯面色狰狞!!

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这一声“跑”。

几乎同时,气浪掀翻了砖瓦,湿漉漉的雨水似乎变成了汽油,助长着爆炸发生时助纣为虐的火焰。

张家的祠堂和假山石在刹那间夷为平地,尘土来不及飞扬,一切都被那惊天的巨浪压死在了焦土一般的地面。

徐缺一时不知自己在哪,看不见,听不见,也无法思考,只有持续的爆鸣声在耳底惨叫,他分不出上下左右,甚至一时没能判断自己是不是活着——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头都已经掉了,但随即被肾上腺素刺激的脉搏又强烈地震动着他的胸膛。

什么东西?

“——宣言——”

“——有——时间拖够了。”

“——好吧,那就给我听——”

“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趁着这末日狂欢的时代,我决定——点事做。”皮鞋声在徐缺周围响起,“我要当皇帝。”

“听到了吗!我要当世界上最后一个皇帝!而且是暴君!面刺寡人之过者死,上书谏寡人者死,谤讥寡人于市朝者死!死刑!通通死刑!!”

“该死的联合政府,竟敢把我抓起来!”

那男人伸手,从徐缺旁边拿起了个重物。

徐缺发现自己竟然还勉强能动,但不敢轻易起身,眼珠转了转,看见那男人掐着张群纯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

张群纯不知还有没有意识,左右是连求饶都做不到,整个人瘫软似过了水的面条。

反观徐缺,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身上的疼痛竟然在快速减弱。

爆炸把这周遭的地面都给烤干了,灰烬从重压里释放,一片黑烟迷蒙。

这个男人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还醒着。

徐缺的手指勾起,摸出了衡天剑的轮廓。

邪祟的打法有且仅有一种,用灵力或煞气贯穿心脏。邪祟的煞气是自心脏里诞生的,那既是他们的要害,也是他们煞气的来源。

要搏一把吗?

在地上装死,还是在这里放手一搏?哪种选择活下来的概率更高?

“喂,掐死这个就走吧,衡天山那边已经得手了,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是送外卖的声音,他在接近,必须立刻做决定!

“呃——”

张群纯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呻吟,让人联想到被气栓塞处死的兔子。

徐缺在选修的实验课上处死过一只,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兔子是会叫的。

他已经不是用来做实验的兔子了。

他不再是凭器了。

当这个念头闪过他脑海的一瞬,他的身体变得轻盈,有力,他的五感从未这般敏锐,他看得见那邪祟心脏的位置,闻得到他血液的气息——还听得见极远的地方,传来如同地震的声响。

衡天剑自身的灵力锋利而尖锐,而他散作了这烟尘的一部分,那把剑如同在无形处生出来的一般,自下往上,穿过衣物,穿过皮肉,精准地穿过肋骨,刺进那柔软却冰冷的心脏之中。

烟尘如柔软的雾气,将剑身上的金光包裹,散射出柔软的暖光。

男人和张群纯几乎同时倒在了地上。

“喂,你好了没?突击队已经冲进来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送外卖的走了过来,在咫尺之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扯开护目镜,认真地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在烟中如拉长的鬼影般的徐缺。

紧接着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跑!

不愧是送外卖的,果然跑得也很快。

徐缺没有去追,说实话他现在还站着都是一种奇迹,他浑身都是血,分不清哪部分是自己的哪部分是那男人身上的。他一时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异常疲累,就算让他追也铁定追不上。

张群纯在地上抽动着咳嗽,那一口气似乎是缓过来了。徐缺慢慢往屋里走,很快就看到了那个发着微微金光的法阵。

仆人给林信和张析木设下的法阵立了大功,看起来已经支离破碎,但那两人没有被气浪掀飞,甚至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徐缺走了过去。

林信低着头,她膝上的老太太已经断气,脖子上插着林信的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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