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逢五开集,赶集的人多如牛毛,尘昼在阿池的摊子帮她卖海货,晌午刚过,街口热闹起来。几个小孩边跑边喊:“街口来了个算命的!算得可准了!刘婶刚算完,说他家那口子今年准能升掌柜!”

阿池放下手里那杆秤,往街口方向瞟一瞟:“呃……又来一个骗钱的。”

尘昼把海蛎子筐往摊子后面挪了挪,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去看看。”

街口树下支了一张木桌子,桌布上摆着三枚铜钱和一只签筒。中年道士长着一撮山羊胡,头戴一顶混元巾,半新不旧的道袍。他正给刘婶解卦,说得口沫横飞:“嫂子,这卦象是上上大吉,财爻临门,官爻得位,你家那口子今年开春必有升迁之喜,到时可别忘了来给我道一声谢!”

刘婶听得眉开眼笑,摸出三文钱走了。道士把铜板收进袖子里,尘昼站在人群外面,额角那截角尖被头发盖得严实。他本没打算往前挤,但那道士的目光灼灼:“那位小哥~对,就是你,银白头发那个……你站住,别走!”

道士的山羊胡翘了翘。

“小哥,贫道观你面相,你这张脸不是寻常面貌,眉骨高而不露,眼尾长而不扬,鼻梁高挺,嘴角自带三分笑颜,这种面相贫道闯荡江湖几十年,没见过几张。你这脸放戏班里当台柱,搁江湖上称祸水,居庙堂为奸臣,隐山林叫妖精。小哥,你什么来路?”

围观百姓有人笑出了声。

尘昼对他的侃侃而谈,无动于衷。

道士自顾自地往下说:“贫道张铁口,江湖人称‘铁口直断’,走南闯北三十年,算过的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有缘撞见小哥,贫道给你算上一卦分文不取。你站好了,别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小哥,你这卦象奇了。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安居乐业。中间有一段大坎,迈过去了一马平川,迈不过去……迈不过去也无妨,你命硬,死不了。”

有人“嘁”了一声。

阿池挤进来把尘昼往旁边一拨,蹲到张铁口面前。“道长,那你给我算算。”

张铁口看着她又撒了一枚铜钱,“姑娘,你这卦比刚才那位小哥还奇。你命里带光,但是别人借给你的,借光的人在你身上留了东西,这东西护了你十几年,往后还得护下去。你这辈子不靠男子,不靠家世,靠自己一双手能挣出半个家业。就是嘴太利,容易得罪人。”

阿池目瞪口呆。

“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她从兜里掏出两文钱放桌上,“赏你的。”

张铁口笑眯眯地把铜板收了,朝围观百姓拱手:“还有哪位要算的?最后三卦,算完收摊。”人群散了大半,阿池往自己摊子走,回头看见尘昼还愣在原地。“你还不走?”

尘昼把张铁口撒在地上的三枚铜钱捡起来掂了掂,放回桌上。“你这铜钱灌了铅。”

张铁口一阵心慌。

“正面朝上还是朝下,你手里有暗劲,想让它落哪面就落哪面,先撒三枚看大概,再撒三枚猜细节,最后一句‘命硬死不了’堵住悠悠众口,你这套把戏在江湖上混口饭够了,但是对求知若渴的百姓来说,缺德。”尘昼把长发拢到耳后,“你算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的底子算清楚。”

张铁口脸上的虚笑慢慢褪去,换了一层讪讪的。他把桌上的签筒收了,“这位小哥眼毒。贫道认栽。往后不在这个镇子上摆了。”

阿池理着海货问:“你还会看铜钱灌没灌铅?”

“不会。他撒钱的时候手不对劲,正常人撒铜钱手腕是松的,他绷着劲撒,想撒哪面撒哪面。”阿池把一只海蛎子放进筐里。“那你还挺会看人呀。”

“在落魂渊摆摊那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尘昼帮她理理了两只海蟹,抬头看到街口的张铁口已经背着褡裢走远了,混进了赶集的人里。

张铁口消失以后,镇上消停了半个月。尘昼每日在老周家劈柴挑水,偶尔去阿池摊子上帮忙卖海货,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这日晴好,赵捕头找上门来。“尘昼。镇上议事推举保长,你得去一趟。”尘昼蹲在院子里给老周修鸡窝,道:“推举保长关我什么事?”

“上头下了公文,说清水镇这几年人口多了,渔村也归拢进来,得重新推举一个保长管两地之事。原来的老保长腿脚不好退下来了。镇上几个大户商量了,让各户出个人去镇上议事,推个新保长出来。”赵捕头压着嗓子,“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是捕头,不掺和这事。但今早儿刘婶来找我,说她要选你。”

尘昼愕然:“选我?”

“她说你人稳当会办事,镇上村里都承认你。我跟你说实话,刘婶推你一半觉得你行,另一半她是跟王媒婆较劲,王媒婆想推李大有,刘婶偏不让她如愿。你被刘婶当枪使了。”

尘昼把泥抹子捡起来继续抹鸡窝。“我不去。”

“不去不行。各户都得去。你不去,刘婶还得来劝你。”

尘昼抹平最后一处,洗了手。

阿池扇着蒲扇站在院门口听了一耳朵。“你去一趟,我跟你去。我倒要看看王媒婆推的那个李大有能推出什么花来?”

镇上议事的地方在祠堂。祠堂里摆了十几张长条凳,坐了大半人,各户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王媒婆身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把折扇摇得慢条斯理,脸上挂着“舍我其谁”。那是镇上开杂货铺的李大有他爹李万福,十几亩田的主人。

刘婶看见尘昼进来,眼睛一亮朝他招手。尘昼还没走到西头,王媒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先说说。保长这位子得选个稳当人。李万福李老爷在镇上经营了二十来年,铺子田产都有,知根知底,办事牢靠,我选李老爷。”

李万福朝四周拱手作揖,折扇合起来敲了敲手心。“王婶抬举了,我李某人别的不敢说,在镇上这些年没跟谁红过脸,没亏过谁一文钱。保长这个事,我接得住。”

西边的刘婶坐不住了,嗓门比王媒婆还大:“李老爷家里有田有铺子忙得很,哪有工夫管两个地方的事?再说了,保长管的全镇公事,田产多少跟会办事是两码事。我推尘昼,这小伙子帮老周家劈了半年的柴,又帮阿池卖海货,还帮镇上抓过贼,修过村路。镇上谁家有事他都搭过手,不摆架子不收钱。这种侠义之士才稳当。”

李万福敛去笑意,他又给王媒婆递了递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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