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有被怼得无话可说,两个扛麻袋的伙计面面相觑,悄悄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阿池从船里拎出一筐海蛎子放在码头上:“这一筐一文钱。你拿好,下一筐两文,第三筐三文,你今日收我几筐?”

李大有翻开簿子算了算。

“今日卸了六筐。六文钱。”

“六文,行。”阿池从兜里掏出六文钱放在李大有的算簿上,“收了钱给我写个收据,写清楚:今日渔村码头卸货六担,李大有代保长收取抽头六文。”

李大有攥着笔写了两笔,又停住。他抬头看着阿池,假笑挂不住了。“收据、收据就不写了吧。六文钱的事……”

“不写收据,这钱我不给。”阿池把六文钱又揣回兜里,“你不写收据,回头保长问起来,我说交了六文,你说我没交。空口无凭,谁说得清?”

李大有拿着笔回头看向两个扛麻袋的伙计。两个伙计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看他。他把笔往簿子上一摁,刷刷写了一行字,撕下来给阿池。

阿池把六文钱又放回帐薄上。

“行,收据我拿着了。下一趟出海回来还是六筐,你再写一张。”

李大有收钱走人,阿池把海蛎子筐理好,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尘昼蹲在树底下看完了全程,翠妖揪了一下他的头发。“我可没动手,她自己解决的。”翠妖不服地揪了第二下。

李大有收了三天抽头,写了十几张收据全在阿池手里攥着。

第四天赵捕头从镇上回来了,他拿着阿池托刘婶递上去的状纸,告李万福私设码头抽头、无凭无据压榨、违反了旧例。状纸后面附了十几张收据,一张张整整齐齐,连李大有写的字都裁得方方正正。

赵捕头把状纸拍在保长的桌子上。

“李保长,码头的抽头旧例里没有,你要收,得先跟镇上议事的人商量,立新例才能收。阿池拿着十几张收据告到县里,你输定了。退钱吧。”

李万福把收据一张一张看完了,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妥。第二日码头贴了一张新告示,还是李大有的字,“码头抽头暂行撤销,待议事商定后再议”。阿池瞧见新告示,把怀里那沓收据掏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又揣回去了。

李万福在码头吃了瘪安生了几天,他派了个人到渔村来,镇上都叫那人吴管事,他在保长宅跑腿办事的。吴管事挟着一卷盖了保长印的文书,走进阿婆的院子。

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吴管事把文书展开念道:“保长有令,渔村各户凡养牲畜家禽的,一律登记造册,按头数交保甲费。鸡鸭每只一文,猪羊每头三文,另有看家护院的狗猫之类,每只一文。阿婆您家这条蛇……”

阿婆把那根菜叶上的虫眼掐掉,放进篮子里。“蛇不交费。”

“蛇也是活物,按规矩得登记。”

“什么规矩?”

“保长新立的规矩,文书上盖印的。”

阿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她比吴管事矮一个头,但拐杖往地上一顿,吴管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回去告诉李万福,这条蛇是海里的,又不是他保长后院养的鸡鸭。它不吃他的粮,不占他的地,不喝他的水。它每日吃的小杂鱼是我拿铜板从刘婶铺子里买的。你要收保甲费找刘婶收去,鱼是她卖的。”

吴管事把文书卷了卷。“阿婆,您这话就不讲理了。保长的规矩是镇上议事定下来的,各户都得守。您不交,别人也学着不交,这保甲费还收不收?”

阿婆勃然大怒:“你去把李万福叫来,让他自己来同我讲。”

吴管事讪笑:“保长忙得很,哪有工夫……”

“忙?”阿婆又顿了一下拐杖,“他忙什么?忙着出告示派人收钱?他连渔村都不肯来一趟,当什么保长?你回去告诉他,明日正午之前他不来,我自己拄着拐杖去镇上找他算账。我腿不好,走不快,走一路歇一路,路过谁家就在谁家门口说两句。等走到镇上,全镇人都晓得李万福保长连老婆子都欺负。”

吴管事灰溜溜地离去。阿竹听完墙角,等吴管事走远了,蹦起来跑到阿婆面前。“阿婆!你真要去镇上找他?”

“他明日不来,我便去。”

晌午李万福来了。

“阿婆,吴管事不会说话,惹您生气了。我来给您赔个不是。”

阿婆朝院子里的石墩努努嘴:“坐。”

李万福在石墩上坐下来,提的一包点心放在石台上。阿婆语重心长道:“李万福,你爹当年当里正的时候,渔村的事他管不管?”

“管。”

“他怎么管的?”

“挨家挨户走。谁家有难处,他都坐下來听听。能帮就帮,帮不了直说。”

“你爹走遍了渔村每一户人家。你呢?你当保长才几天,就派了两个人来,一个收钱,一个念文书。你自己来过渔村没有?”

李万福羞愧难当。

阿婆拄着拐杖站起来。“我不是不交保甲费。该交的我一文不少。但你文书上写‘凡养家禽牲畜的,一律登记造册’,阿灰是海里的蛇,你连它的来历都没弄清楚就派人收钱,收得着吗?”

“你回去把文书重新写,写明白了再拿来。该交的我会交,不用你派人来收。”

李万福朝阿婆拱手:“阿婆,我回去改。”阿灰正抬着脑袋看他,两只可爱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的。李万福忽然问:“阿婆,它吃鱼?”

“吃。刘婶铺子里买的小杂鱼。”

“那我回头让吴管事每月送一篓鱼来。算我赔不是。”

“鱼留下,钱不收。”

“可。”

阿竹从院墙那里蹦出来,跑到阿婆面前蹲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阿婆!他服软了!”

“他服什么软!他就是来探探我是不是真敢去镇上找他。”阿婆把菜篮子捡起来择菜,“当保长的,最怕有人跟他较真。你不较真,他就天天派人来收钱。你一较真,他怕了,这就好办了。”

吴管事送鱼那天是个大清早。

他提着一只竹篓站在阿婆院门口,篓里装着满满一篓小杂鱼,他没敢直接进门,先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阿婆!保长让我给您送鱼!”

阿婆坐在门槛上,吴管事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比上次收钱的时候殷勤多了。“进来吧。”阿婆朝院子里招手。

吴管事拎着鱼篓进了院子,“阿婆,这是今日早上刚从码头收的小杂鱼,新鲜滴很。保长说以后每月给您送一篓。”

阿婆伸进鱼篓里翻了翻。新鲜的海鱼,一条条银光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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