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侍女撤下碗碟,又送上两盏清茶。茶汤澄澈,氤氲出淡淡的清香。
沈知微端起茶盏,先揭盖看了看汤色,轻轻嗅了嗅,这才抿了一口。他闭目品味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惊喜:“这是……徽州松萝?”
谢清辞听他一口道破,好奇问道:“你连这个都喝得出来?”
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生在家时,祖母常带着晚生一起品茶。她说茶之一道,与读书一般,要静得下心,才尝得出真味。”
他又抿了一口,认真道:“松萝茶制法与别处不同,讲究‘炒焙兼施’,所以香气清幽,滋味醇和,没有焦气,也不带生青气。这一盏,焙火功夫到家,汤色碧绿清亮,入口先微苦,旋即回甘,是好茶。”
谢清辞听他头头是道,不由得有些意外。茶道这东西,最讲究底蕴,非但要有闲情,还得有闲钱。
寻常耕读之家,能把书供出来已是倾尽全力,哪里有余裕去讲究什么松萝、什么炒焙?她心中难免有些探究,却没有表露。
“不过松萝茶新茶最妙,讲究‘新茶新水新火’。学士这茶……存放了有些时日了吧?香气稍敛了些,”沈知微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已经极好了。晚生在会馆喝的茶,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刷锅水。”
谢清辞看他找补,笑着叹了口气:“你倒是实诚。”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觉得这茶确实比往日喝的好些,不知道是茶好,还是说话的人有趣。
“我不太懂这些,放着也是放着,你若是喜欢,我让人包一些给你。”
沈知微连忙摆手,刚要开口拒绝。
“一包茶而已。”谢清辞打断了他,微笑劝道,“你不喝,搁在我那儿也是白放着,我又尝不出好歹。”
沈知微听她这样说,也不再推辞,笑着道:“那晚生就厚颜收下了。”
她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对门外道:“叫谢敏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挑起,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生得敦厚周正,眉眼里却透露出一股机灵劲儿。
他走到近前,垂手站定。
谢清辞指了指他,对沈知微道:“他叫谢敏,跟了我许多年,做事很是稳妥。他暂时跟着你,有事可以吩咐他,你安心读书,不必操心那些琐事。”
沈知微放下茶盏点了点头,不再推辞客气:“学士如此照拂,晚生实在感激。往后定当用心读书,不负学士所望。”
说着又朝谢敏拱了拱手:“往后有劳谢管事照拂了。”
谢敏连忙还礼:“沈公子客气,小人不敢当。”
谢清辞看着他这副大方模样,颇为赞许:“往后我若有空,写了文章可以拿来给我看看。我本经虽是《周易》,但文章一道,多少还能指点你几句。”
沈知微这回淡定不了了,眼睛一亮,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学士原是探花出身,能得您指点,晚生求之不得!”
谢清辞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摆摆手道:“行了,你们认识便是。我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又回头说道:“你以后要看什么书,和碧砚说就是。她是我的书童,书房里的书她最清楚。”
沈知微起身相送,谢清辞没有阻止,只摆了摆手:“别送了,外头凉。”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那盏茶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沈知微靠回榻上,望着那帘子出了一会儿神。谢敏立在门边,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候着。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转过头,笑着道:“敏哥儿,你跟着谢学士有年头了吧?”
谢敏点点头:“回公子,小人跟着主君快七年了。主君在翰林院的时,小人就在跟前伺候。”
沈知微“哦”了一声,又问:“谢学士日日都这么忙?昨日蒙学士搭救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谢敏叹了口气:“可不是。吏部不比翰林院,忙得很。有时还得应酬,不去不行,去了又吃不好。”
沈知微听着,眉头微微皱了皱:“应酬最伤身,谢学士日日这般,身子骨可吃得消?”
谢敏摇摇头,低声道:“说实话,主君这几月清减了不少,可她自己不在意,还说不碍事。”
沈知微听着这话垂下了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谢敏又道:“主君那个人,公子相处几日就知道了。她对吃穿用度都不讲究,厨房做什么她吃什么,从不挑。可越是这样的,越容易亏着身子。”
沈知微想起方才谢清辞端起茶盏喝茶,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腕。
那手腕劲瘦有力,肤色白得像上好的脂玉,而谢清辞那张脸,虽然五官清隽俊美,却实在算不得白净。
他曾听人说起过这位谢学士,说她之前在浙东整饬兵备,在海上护航商队,把那一带的海匪撵得不敢露头。也有人说她亲自带兵出海,在船上和一众将士同吃同住,晒脱了几层皮。
她在浙东那三年,过的不是翰林院清贵文官的日子,是真刀真枪,风餐露宿的日子。
回来之后呢?进文选司,掌一司之权,日日与人争缺分、争考语、争钱粮,下衙回来还要应酬那些推不掉的宴席。
他方才吃饭时偷偷看过她几眼,她确实清减了。
下颌的线条比初见时更分明,眉眼间带着倦意,只是她自己不在意,吃饭时还笑着给他夹菜。
沈知微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是照拂他的贵人,更是一个难得的好官。
沈知微坐直了些,问谢敏:“敏哥儿,我住的这东跨院,可有小厨房?”
谢敏不大明白他的意图,却还是点头道:“有是在后头角落里,平日里不怎么用。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微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就是问问。我这几日养病闲着,想琢磨点吃食。若能借厨房用用,便再好不过。”
谢敦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只道:“公子要用,回头我让人收拾出来便是。只是公子身子还没大好,可别累着。”
沈知微摆摆手:“不碍事。躺着也是躺着,动一动反而好得快。”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谢敏便退到门外候着。屋里只剩沈知微一个人,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纸上那几枝清癯的梅影,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谢学士回京后事忙,应酬又多,酒肉伤胃劳神耗气,看她今日胃口也似一般,想来是脾胃不和。自己既然受了这份照拂,总该做些什么。
他想起祖母从前教他的那些方子。
无论是清心除烦,润肺去燥的汤饮,还是暖胃散寒,温补脾胃的粥汤,都很得宜。
祖母说过,读书人最易耗神,耗神则伤脾,脾伤则百病生。所以她给家人做的吃食,总是养脾胃的居多。
虽然她不一定需要,可他想做为她做些什么。
窗外的腊梅枝子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点头。
这一日刚过晌午,文选司值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谢清辞刚送走潘湛和一名候补通判,茶盏还冒着热气。
潘湛她细问了几句,果然是个能吏,说话做事很有一套。谢清辞很是满意,心里已打定主意要力推他一把。方才潘湛千恩万谢地走了,谢清辞只淡淡说了句“好好当差”。
她正要端起茶盏润润嗓子,值房的门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连窗棂都跟着颤了颤。
满屋子人都抬起了头,谁敢踹她文选司的门?
谢清辞一抬眼,端茶的手顿在半空,面上泛起几分尴尬的笑。
来人眼睛瞪得铜铃大,怒气冲冲地几步跨到她案前,把手里的公文“啪”地摔在桌上。谢清辞砚台里的墨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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