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苑的清晨总是亮得很早。六点刚过,阳光已经越过那棵枇杷树的树冠,在窗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晚醒来时听见窗外的鸟叫,断续的,像有人在试一把很久没拉过的琴弓。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凌晨收到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没有内容,只有一个定位链接——锦城西郊,秋明山公墓。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掉,起身洗漱。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那张脸比昨天又清减了一些,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皱起,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扑了几次,用毛巾擦干,没有涂任何东西。
帆布袋里的东西她清点了一遍:铁皮饼干盒、父亲那本蓝色笔记本、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补充说明原件、路线图、调度记录。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密封袋里,拉好拉链,塞进帆布袋最底层。出门前她给房东女人留了一张纸条:“冰箱里的鸡蛋我用了一个,钱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十块钱压在搪瓷缸底下。
秋明山公墓在锦城西郊,开车过去四十多分钟。银灰色的卡罗拉在早高峰的缝隙里穿行,她摇下车窗,晨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湿润而清冷。导航的提示音很平静,像在播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公墓入口处有一家花店,门面很小,门口摆着几只塑料桶,桶里插着□□和白菊。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吃早饭,看到有人来了,放下筷子站起来:“姑娘,买花?”
苏晚晚的目光在桶里扫了一圈,停在一个白色塑料桶里——几枝洋桔梗插在里面。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些极浅的淡绿色,像刚被露水沾湿过。她的视线在那几枝花上定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抽了三枝。
“三枝,十块钱。”
她付了钱,没有让老板娘包起来,就那么握在手里。花茎上有一两朵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捏在指间有一种薄而脆的触感。她沿着公墓的石阶往上走,左手边第三排第七个墓碑。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刻字:“陈雪梅之墓。1998年8月11日。”
她在墓碑前蹲下来。碑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碑前的石阶上压着一块被风化的鹅卵石,一个陈旧的瓷香炉,三炷香插在炉灰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能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也可能来的人,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苏晚晚把那三枝洋桔梗放在墓碑前面,花瓣触到石面的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她的手在碑面上方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在膝盖上握紧。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在清晨的公墓里被风一吹,散得很轻。
“我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封信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字缝里还嵌着没有说完的话,但那些话像被压在石板下面的水,找不到出口。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帆布袋拿过来,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把三封信用指腹抚平,按着边角折好放在上面。
“你留给我的东西,我都拿到了。”她说,“苏氏的事,我也在查。傅家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你让我嫁的。”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那三枝洋桔梗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舒展开一些,像在回应她的话。苏晚晚没有再说话。她坐在墓碑旁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碑面的影子从石阶上拉长了一段,久到她感觉到膝盖有些发麻,石面的凉意从骨头里渗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又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这次只有四个字:“往右看,坡下。”
苏晚晚没有立刻转头。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然后往右边瞟了一眼——公墓入口处的停车场,一辆深灰色的迈巴赫停在她那辆卡罗拉旁边,引擎盖反射着清晨的阳光,像闪光一样刺痛了她的眼。
她看不清车里坐着谁。
她把铁皮饼干盒收进帆布袋,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迈巴赫的后座车窗降下来了一半。她看到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没有戴戒指,在晨光里微微握紧又松开,像在衡量一种分寸。袖口的扣子是深蓝色的珐琅质地,在日光下泛着一小点沉静的微光。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脸。
顾西城侧着头看她,瞳孔颜色极深,像没有反射任何光的深水。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到极致的深灰色衬衫,衣领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肩膀和头发上镀了一层极浅的金边。他走到她面前,她的视线需要微微仰起才能跟他对齐。
“你跟踪我?”苏晚晚说。
“不是跟踪。”他说,“是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顾西城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手里那个帆布袋的底部——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看到那个印子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我不需要——”
“你需要的。”顾西城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你妈留给你一样东西,在我手里。”
苏晚晚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拎带上收紧了。她的目光钉在他的眼睛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跟我妈认识?”
“我母亲认识她。”顾西城说着,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这里不适合说话。”
苏晚晚没有动。她站在车门前面,跟顾西城之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中间是停车场柏油路面上的裂缝,一棵枇杷树的影子刚好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一阵风吹过来,停车场边上的铁皮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她在那个声音里沉默了三秒,然后走过去,坐进了车里。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低几度,空调的出风口安静地吹着冷风。皮革的气味和她自己衣服上沾染的洗衣粉味道混在一起。顾西城从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中间隔了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他没有吩咐司机,车子自己启动,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开出去几分钟之后,顾西城伸手从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绒面首饰盒,不大,大概半个手掌大小,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把这个东西托付给了我母亲。”他说,“三年前,我母亲去世之前,又把它转交给了我。”
苏晚晚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去拿。绒面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发亮,边角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落在上面又被擦掉过的什么液体。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绒面的时候,有一种粗粝而温暖的触感。她托起盒子,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翡翠吊坠。颜色不是那种鲜亮的翠绿,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深碧色,像一潭静止的深水。吊坠被打磨成水滴的形状,弧度很圆润,中心的色泽透出一道极细的絮状纹路,像一缕凝固在里面的烟。
苏晚晚把吊坠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细针刻上去的,字体是手写体,笔画纤细:“致晚晚——1996年冬”。
她握着那枚吊坠,凉意从玉石里渗出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凉得她指节发白。
“你母亲把它给我母亲,是作为信物。”顾西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平稳而清晰,像在讲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你五岁那年,她们约定过一件事。”
苏晚晚的手指收紧了。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三封信末尾那行字,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他说的,正是她读到的那个。
“那是一个口头的约定。”顾西城说,“一个双方都没有写在纸上的约定。约定的是——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嫁给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