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东明的地址在一个叫竹苑的小区里,六栋,一楼,门前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底下放着几盆绿萝,长势潦草,有几片叶子蔫了,卷成细条挂在盆沿上,像被风吹干的旧布条。

苏晚晚按了门铃。过了很久才听到拖鞋拖过地砖的声响——嚓,嚓,嚓——节奏均匀,像节拍器不疾不徐地敲。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的脸。头发花白,戴金丝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锐利——那种看了一辈子档案的人才有的眼神。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肘部,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找谁?”

“魏老师您好,我是雪梅的女儿。”

那支烟在他指间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把门拉开了些。

苏晚晚走进去,闻到了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客厅不大,一整面墙都是铁皮灰漆的文件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每扇门上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的编号是手写的,细钢笔蓝墨水,清秀的仿宋体。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弹簧沙发,扶手上铺着一块已经磨出经纬线的蕾丝巾。

魏东明坐到沙发上,把烟夹到耳朵后面,没有寒暄,没有倒水,直接开口:“你妈的事,秦素跟我透了底。”他顿了顿,“你手上有什么东西?”

苏晚晚从帆布袋里抽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递过去。魏东明接过来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代持协议见证人那一栏上。他没有抬头,只是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拉开右手边第三个抽屉,翻了大约两分钟,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袋。

他坐回沙发上,打开档案袋,从里面取出两张纸,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一张是代持协议的复印本。纸张发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苏晚晚的目光落到见证人一栏——刘启明。那个“刘”字最后一笔竖钩收得干脆利落。

第二张纸是一份手写的证明,抬头写着“关于苏氏实业股权代持事项的补充说明”,落款处签着同样的名字,日期是2000年9月。正文只有三行字:

“本人刘启明,作为1999年12月20日苏氏实业股权转让协议之见证方,兹证明:1. 协议双方均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2. 转让价款以债务抵偿方式履行完毕;3. 协议所有签字均属自愿。”

苏晚晚的目光落在第三行字上,停了一下,喉间发紧,像被什么攥住,然后往下移。签名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明显不同——细而轻,像是写完很久之后才添上去的:“补充说明原件已于2005年5月交予林美琴女士。”

窗外传来一个孩子追逐的叫声,笑声被风切成碎片,又很快消散。苏晚晚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在确认它的凹痕,确认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魏东明没有看她,而是把那份协议复印件翻到代持协议那一页,用指尖点了点正文里某一行的位置。苏晚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执行期那一栏,生效日期的表述是“在甲方正式收到代持费用的次月起计算”。他的指尖没有离开,在那个位置上轻轻敲了三下。

苏晚晚的目光重新落在纸上。她想起在苏氏老厂的厂房里,父亲日记本里那句——“你女儿将来总要嫁人的,嫁个好人家,比守着这个破厂强。”她忽然意识到,那句话不是在说傅家,是在说他自己——他说服不了自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他以为能保护好她的人身上。

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那棵枇杷树。叶子的轮廓在阳光中很清晰,风一吹,晃动的影子投在文件柜的铁皮门上。

魏东明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有窗外枇杷树叶子的沙沙声。

苏晚晚伸出手,把那份补充说明折好,放回档案袋里。她的拇指在袋口处停了一下:“魏老师,这份东西我能带走吗?”

魏东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转过身来:“你妈走的那年,我来医院看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东明,将来晚晚要是有出息,让她别学我。’”他顿了顿,“我当时没听懂。”

他走回来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骨节状凸起。

“你带的这些材料,比我预想的多。但你缺一个关键信息。”

他拉开茶几的抽屉,取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展开——是一张城市交通局内部路线图。图上用红色圆珠笔标注了一条路线,从血站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沿途的每个路口都标了编号。在中间某个位置,有一处手写的备注:“1998年3月6日,堵车点,时间跨度——约38分钟。”

苏晚晚接过那张图,又摸出口袋里林医生那里拿到的调度记录复印件。两张纸叠在一起,她低头看着两个日期重叠的位置。1998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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