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觉得昨夜的事没有就这么过去,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超绝不经意地在饭桌上提起:

“云尚浓他是我来熙都遇见的朋友,你们若是介意——”

“不碍事。”

余撇捺率先开口,端详着你眼底淡淡的倦色,语气安抚,“昨夜莫不是因着挂念此事没休息好?我从前行走江湖,也遇见过一些妖,其中不乏心善的。”

言下之意,他对妖族并无偏见仇视。

邬其右亦点了点头。

以种族论善恶有失妥当,人与妖本同为世间生灵。

他垂眸去看杯中的茶水,澄净透亮,与白水无异,唯有变幻角度时才能发觉其带着的浅淡褐色。

人心亦如此,有时比之妖的尖牙利爪更为凶恶。

坐在你左侧的绯衣剑修侧了侧身,剑首从腰间显露半边,问道:“昨夜睡得不好?”

你连忙摇头:“没有。”

邬其右将千光借你安眠,你又怎么能说自己睡得不好。

“…只是做了个坠崖的梦,中途惊醒过一次。不过后半夜便睡得很好了。”

早膳过后,你们商量着再过半个时辰便动身。

于是你先回了房收拾行李。

你在一阵颠簸中醒来,身体有些发烫,意识更是黏糊一团,思索都费劲。

这似乎是一架马车的内部。

躺着的地方都垫了软被,不至于硌人;小桌上正熏着什么香,闻起来有淡微的草药味。

你双手支在榻上,坐直了身子,倚靠在一侧厢壁上,瞧见不远处有扇小窗,只不过拉着帘子。

你伸手去拽了几下。

窗外,正在驾车的余撇捺察觉到帘子微动,明白是你醒了,于是掀起帘子,手背抵在你额间,语气忧虑:“还是烫。”

他又急忙将帘子重新拉好,“莫要吹了冷风才是。”

你很想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可一准备说话就觉得喉间胀痛不已。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必着急,我说与你听。”

余撇捺递给你一杯蜜水,正是适合入口的温度,应是用灵力温过的,“临走时,我们在楼下迟迟未见你出来,察觉不对,进了屋发现你倒在床上,身体发热,昏迷过去了。”

“在街上请来的医师检查不出来病因,只说非寻常发热,且来势汹汹,他开的药仅能暂时遏制半日,更治不了根,让我们另寻高明。”

熙都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天底下还有几人有更高的本事?

一筹莫展之际,有一位自称姓周的人出现,见了你的模样便蹙起眉,喂了你些东西,又拿给他们一枚令牌,嘱咐他们带着你往乌啼里去。

邬其右道:“那人衣着华贵,衣裳上有周氏家纹。”

熙都周氏,天下无人不知。

姓周。

想必是周含章,你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他姓周。

你的思绪缓慢地运作着:“那如今他人呢?”

你还想问问翠褕衣的事。

理智被不断蒸腾,迷蒙之间手臂上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毛茸茸的,比垫着的被褥还舒服。

你循着本能靠了上去,鼻尖萦着荔枝香。

这股熟悉的气息令你确认了他的身份,你半张脸闷在软绒白毛里,头晕稍有好转。

“周家似乎出了事,他没跟我们一起走。”

马车外那道清煦的声音停滞片刻,接着道,“他托我们向你带话,说待事情平息后再来寻你。”

余撇捺略有惊讶地瞧了眼邬其右。

现如今看着倒是周到体贴。

方才在客栈之中,那周姓公子甫一现身便不由分说地要给你喂东西,可疑至极,邬其右的剑都快横上他颈间了。

那般煞气逼人的冷厉,才真正像凶名在外的胭粉修罗。

“祟气入体,脉象反常,气血逆流,高热不褪。再晚些怕是连魂都找不回来了。”

诊脉已毕,谢迎山抽走素白绢帕,继续道,“需用绵葛藤佐以引芽草,再添一味何首乌。”

余撇捺凝神听着:“有劳谢公子。此次的诊金——”

“不必。”他起身,淡淡看了一眼榻上尚处于昏迷的你,随后目光落在那枚刻着一个“周”字的令牌上。

“乌啼里盛产奇药,与周家有些产业上的经销往来,这枚令牌足抵诊金与药材钱。”

谢迎山不再多留,颔首过后推门而去。

说来倒也奇异。

这枚令牌并非寻常信物。

周含章其人,脾性矜傲,从不是个好发善心的,如今竟也愿对外人出手相帮?

她的症状亦颇为古怪,如今服了一帖药后应能消解大半,但研明病根尚需些时日。

……

谢迎山不着痕迹地回首,隔着纱帐去瞧那道隐隐绰绰的人影。

只是这个症状,颇像情丝恨缕。

你这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再发烧了,喉咙也不疼了。

有人推门进来,却不是邬其右或余撇捺,也不是云尚浓。

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子。

她瞧见你醒了,恭敬地喊了一声:“小姐。”

“我是二公子派来照看您的,名唤金柳。”

二公子?

什么二公子?

你还在回忆自己的人际关系网,忽而瞧见她衣摆下的芙蓉纹样。

五色芙蓉。

熙都周氏。

想必是周含章派来的人。

你与她打过招呼后,脸色忽而变了。

……

金柳,告诉我,你手上端着的那个黑乎乎的、泛着浓厚苦味的东西是什么?

金柳:“小姐,这是谢公子嘱咐您醒来后务必要喝下的药,一日两次。喝了才能见好呢。”

可以拒绝吗。

你恨不得自己醒不过来。

……

喝完药小半个时辰后,你还能感受到那股苦味。

一部分死死缠在你齿间舌下,一部分从胃里反漫上来,哪怕吃了两块蜜饯也没压下去。

邬其右和余撇捺都来看过你,平日里对你总是宽容顺从的两个人,在面对你发出“可不可以不喝这么苦的药”的声音时,态度如出一辙的坚决。

“金柳。”你半躺在床上,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为自己的命运哀悼,“你们二公子平日里是什么样的?”

金柳叠好为你擦拭唇边药渍的锦帕,连忙摆手:“不敢私下妄议二公子。”

你长长“啊”了一声,“天啊,周家规矩这么严——”

好像也不能说管束过严,或许世家大族都是这样的吧。

只是周含章看起来还挺随心所欲的一个人,你还以为他家里是会“放养后代”的那一类呢。

金柳语气有些犹豫:“私下妄议不合规矩,但若是小姐想了解二公子,那便不算。”

她与你说了些周含章在家中的旧事,皆与你认识的他差不到哪去。

金柳又道,“只是比起寻常世家公子,二公子尤为…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有钱?

在现代,你其实认不出来大部分奢侈品,什么衣服啊皮包啊在你看来和几十块买的货貌似差别不大。

虽然也有可能是你不太懂就是了。

但周含章身上的贵气,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无论是那一看就金闪闪的衣服,还是佩着的饰物,以及他那身气度,无处不在彰显着四个大字:

“我很有钱。”

周含章的财力恐怕在你之上。

算了不聊这个话题了,有点莫名羡慕嫉妒恨怎么回事。

你重新找了个话题:“对了,你方才所说的‘谢公子’是何人?我们如今又身在何处?”

“此处名叫‘乌啼里’,灵草之地;谢公子谢迎山极善医术,正是此地的主人。”

熙都与兴义的交界地带,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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