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赫连照将困乏的谢绣娥送回去。
方要歇下,又有人前来通禀,宫中生了桩急事。
他急急坐上车马入宫,如今天快亮了,赫连照正揉着疲乏的眉眼,坐在宫内养心殿休憩。
见他终于理完政事,站在一侧的秋影走上前:“主子,在下这几日已仔细查过,那个跟在谢娘子身边的小姑娘确有几分可疑之处。”
二人身侧的两扇繁复的金丝花窗外树影飒飒,晨曦的清光洒落在养心殿内,正是半阴不阳的光景,衬得赫连照的身影十分寂寥。
“你说。”
只听秋影正色道:“谢娘子伪造的路引是五年前出现在太平镇北渡口的通关文书里的。”
“从太平镇的渡口前往江州燕县之后,便不曾有大的迁动,可见谢姑娘旧时便是化名林翠娥之后,在燕县长居。”
“她身侧的丫鬟,亦是五年前与谢娘子一道前往江州燕县的,文牒上的名姓叫灵芝。”
然而谢绣娥却叫她春香。
“你查过此人奴籍了?她旧日在谁家主子府上做事?”
“查过的,整个太平镇,只有知府家中有一名叫春香的丫鬟与谢娘子身边的丫鬟年龄相当,此人乃蔡淳蔡知府院里的一名洒扫丫鬟,只是五年前便脱去奴籍,成了无身份的白身。”
太平镇,蔡淳。
旧时两人尚在村里生活时,谢绣娥便是想送他去太平镇的太平书院读书,后来他与她大吵一架,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之后不久,谢绣娥便失踪了。
赫连照平素记忆过人,他清楚地记得太平书院教书的大夫子便是蔡淳的大嫡子,蔡珀庸。
按照秋影给他的信息来看,谢绣娥失踪之后,仍留在太平镇五年,五年之后,方从太平镇离去,远走他乡。
为何她无缘无故又同蔡知府上的丫鬟有那般深的交道,甚至与此人一道同行至今?
她与知府会有什么牵连?
“你仔细查一下蔡淳家中所有人丁来往,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有关蔡氏族人的族谱,县志记载,统统给我翻出来,不可遗漏。”
秋影面露难色:“主子,咱们不若直接问那丫鬟?”
赫连照摇头:“怕是与谢绣娥通过气,轻易不肯说,我与她相认一事,乃险中之险,下下之策,日后万事需得谨慎,不得打草惊蛇,平白惹她不快。”
“是。”
这下,任谁都能看出来谢照对谢绣娥的意重了。
可秋影并不知道谢照到底想要探究的是何事,追究一些数年前的旧事又有什么意义?
他想了想,斗胆问出口。
赫连照一听,抬眼看着眼前的少年:“寻常人可会视权贵如虎狼?”
秋影沉吟:“倘若胆子小些的,确实会如此,还有一种便是在这些人前吃过亏,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过,倘若主子担心谢娘子害怕,您多说几句软话哄着娘子,娘子心下便安定了。”
他看出谢绣娥老实胆怯,多思不安,或许一时半会儿没法接受赫连照的新身份。
但是他观两人这几日的相处,却又觉得赫连照应当可以哄好谢娘子。
他还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对谁这般低声下气过,收起了平日里的冷漠与刻薄,还成日里说那般肉麻贴心的话,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娘子看。
北境民风彪悍,险恶异常,他认识的赫连照在北境是个凶残的少年暴君。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原先他当真以为此人从内到外连心都是冷的,哪里会为情所动?
直至遇见了谢娘子。
然而这厢,赫连照听见秋影所说的一番话,忽想起昨日谢绣娥那副受惊的情状,进而对他这个错误的认知感到可笑。
“你想得还是太少了。”赫连照道。
谢绣娥并不期盼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甚至还要他保证,不与天家有任何来往。
害怕权贵是情有可原,可她又不曾接触过天家,何来吃亏一说?
这几年他寻她,就差没让人刨土挖墙,掘地三尺,何曾伤害过她半分?
不过今日秋影的一番话到底提醒了他。
既然她旧时在这些人面前吃过亏,他便要寻出来那个人,将其治罪。
不过在那之前,谢照仍对站在谢绣娥身边的那个赶不走的伪君子极为在意。
就是这个人,害得阿姐不愿意同他走。
“秋影。”
“主子,还有什么事?”
“我有意予阿姐长公主之位,只要她愿意同我走,日后便可高枕无忧,再不会屈居人下,饱受屈辱,这些事情,我这几日已允诺过她,为何她仍不愿意同我走?”
“或许只是谢娘子同裴大人有婚约在身。”
“原是裴清琅站在她身侧,她就看不见我了。”
秋影一听,连忙给裴清琅找补。
裴清琅是如今赫连照想要撬动南齐的关键,可千万不能让赫连照因为妒嫉便轻易砍杀了。
他挠挠自己的脑袋瓜,嘀嘀咕咕地说:“主子,在下觉得,就算没有裴郎君,也非是所有人都艳羡那个位置的……”
他觉得即使赫连照如实同谢娘子说,要给她当个长公主的身份,谢娘子也不会轻易答应。
他瞧着那姑娘虽然老实,却也是个有想法,拎得清的女子。
宫里的那些金贵的公主,虽然是处处养尊处优,然而却还要仰仗他人鼻息,低人一等,必要时刻,还必须牺牲自己的幸福与性命,去成全他人的目的,最终成为皇帝与某些人交换利弊与权柄的工具。
不仅仅是公主,其他人也一样。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根本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外人只看到金玉的外表,却瞧不见装在这金玉外壳里头的妥协与无奈,正巧谢娘子看见了。
所以她不愿富贵加身,更担心赫连照以身入局。
想到这里,秋影叹了口气。
偏生是天意弄人,谁知赫连照不仅以身入局,如今还成了掌局之人!
谢照默了默,又说:“她想要的到底什么?”
他知道,阿姐非是那等贪慕虚荣之人,她这辈子也不过只是想过上几天好日子。
可裴清琅是外人,他是她的亲人,为何她那般信任裴清琅,宁愿让一个外人来承诺日后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也不愿多亲近他,甚至对他承诺的话语无动于衷?
秋影也说不出来:“这个……”
谢照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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