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涡轮迟到的星期三

涡轮没有在下周三到货。

周四也没有。

苏晚晚站在车库门前时,是周五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她穿着烟灰色羊绒连衣裙配平底鞋——明智的选择,毕竟上次那双Jimmy Choo差点让她在油污地板上摔出个专业失误。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首先闻到的不是机油味,而是消毒水混杂着铁锈的气息。车库中央,那台宝蓝色布加迪依然敞着胸膛,但引擎舱里空空如也,像个等待移植器官的病人。

江砚辞不在工作台旁。

她在角落的洗手池边找到他。他正俯身冲洗右手,水流冲过手背时,淡银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水池边缘溅着几滴鲜红的血,正顺着不锈钢表面缓缓下滑。

“需要创可贴吗?”苏晚晚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小天鹅图案的卡通创可贴。

江砚辞关掉水龙头,转身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溅到她裙摆上,晕开深色的小圆点。

“不必。”他抽出纸巾擦拭手指,“涡轮被海关扣了。”

“理由?”

“出口许可证上的一个印章模糊。”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份文件扔给她,“瑞士那边说需要重新申请,至少两周。”

苏晚晚接过文件。纸张是欧洲常见的淡黄色环保纸,海关章确实有些模糊,但更让她注意的是申报人签名栏——不是江砚辞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赛车零件供应商。

而是一个德语名字:Klaus Jäger。

她认识这个名字。三年前德国某汽车杂志的专访,关于“F1技术如何影响民用高性能车”,配图正是这位Jäger先生与江砚辞在雷诺车队维修区的合影。

“Jäger先生还在做零件生意?”她状似无意地问。

“退休了。”江砚辞从冰箱里拿出两罐苏打水,递给她一罐,“这是他最后一批库存。”

“真巧。”苏晚晚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车库里格外清晰,“正好是我需要的那种型号,正好是你需要的规格,正好在你要用的时候被海关扣下。”

江砚辞喝水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走到布加迪旁边,手指轻点空荡荡的引擎舱,“如果你今晚急着用车,我的车库里有备用的。”

“你的车库。”

“嗯。城南‘天鹅港湾’小区,地下二层B17车位。”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智能钥匙,放在工作台上,“密码是你最后一次夺冠的日期,六位数。”

钥匙在冷白光下泛着钛合金的哑光。

江砚辞没有碰它。

“苏晚晚。”他叫她的名字,这次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你车库里的备用涡轮,刚好匹配这台车的改装ECU数据——这种概率有多大?”

“比我在三十二圈挥鞭转时不摔倒的概率大一点。”她微笑,“但也没大多少。”

远处传来雷声。南城的秋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车库顶部的通风管道开始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某个巨型乐器正在调音。

“下雨了。”苏晚晚走到卷帘门边,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打车来的,没带伞。”

这是句谎言。她的宾利就停在剧院VIP车位,司机还在等她。

但江砚辞看了眼窗外的雨势,说:“我送你。”

“用那台车吗?”她指向角落——那里盖着一块厚重的防尘布,布下轮廓低矮而凌厉,像一头蛰伏的兽。

江砚辞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抓住防尘布一角,用力掀开。

灰尘在光线中起舞。

防尘布下是一台哑光黑色的跑车,没有品牌标识,车身线条像刀锋切割过空气后留下的残影。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早已过期的临时牌照,日期停在三年前。

“这是……”苏晚晚的呼吸轻了。

“7号。”江砚辞拉开蝴蝶门,座椅是褪色的赛车桶椅,方向盘上没有气囊,只有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拨片,“最后一次测试的原型车。没来得及上赛道,就出了那些事。”

他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瞬间,整个车库的空气都在震动。

不是布加迪那种优雅的咆哮,而是更原始、更粗暴的怒吼,像困兽终于扯断锁链。

苏晚晚拉开副驾车门。车内没有任何豪华装饰,裸露的碳纤维,铆接的防滚架,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串西班牙语的赛道弯道名称。

“安全带。”江砚辞提醒。

她拉过四点式安全带,卡扣咬合的清脆声响让她想起芭蕾舞鞋系带的瞬间。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冲进雨幕。

雨刮器以最低频率摆动,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视野。街道被雨水泡成流动的镜面,倒映着霓虹灯扭曲的光斑。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呼吸和雨点敲打碳纤维车顶的密集鼓点。

“左转。”苏晚晚说。

“导航显示直行更近。”

“那条路在修水管。”她侧头看他,“而且,我想让你看个东西。”

江砚辞打了左转向灯。

车子拐进一条老巷,两侧是民国时期的老洋房,梧桐树在雨中摇曳,落叶粘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贴满金色补丁的地毯。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废弃的水塔,塔身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

“这里。”苏晚晚说,“停车。”

江砚辞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地面轻微打滑,电子稳定系统介入的瞬间,底盘传来细微的震动。

“这是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学跳舞的地方。”她解开安全带,“水塔下面,以前是个纺织厂车间,九十年代改成了舞蹈教室。”

雨势稍缓,变成细密的雨丝。

苏晚晚推开车门,踩着积水走到水塔前。生锈的铁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内,是一个挑高近十米的空旷空间。木质地板已经腐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墙面上还残留着舞蹈把杆的安装痕迹,以及一面布满裂纹的落地镜。

镜子碎片里,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她和他的倒影。

“我七岁到这里学芭蕾。”苏晚晚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教我的老师是个退役的舞者,左腿有旧伤,每次示范动作时,都能听见她膝盖的响声。”

江砚辞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走进来。雨水从他的肩头滑落,在积灰的地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上周你说,舞蹈和赛车是两回事。”她转身面对他,身后的镜子里,无数个她也在转身,“但我想告诉你——我老师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技巧,是呼吸。”

她深深吸气,胸腔扩张,然后缓慢吐出。

“她说,跳舞不是在音乐里做动作,是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找到身体的重心转移。吸气的瞬间,重心上提;呼气的瞬间,重心下沉。就像……”

“就像入弯前刹车,出弯时给油。”江砚辞接了下去。

空气突然安静。

雨声从门外传来,像遥远的掌声。

“对。”苏晚晚笑了,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所以上周我问你怎么控制失控,不是因为我想学赛车,而是因为我的呼吸乱了。”

她走向墙边,手指抚过那些把杆留下的凹痕。

“三年前,蒙特卡洛大奖赛的那个周末,我在这里排练。”她的声音低了些,“从早到晚,跳了十七遍《天鹅湖》第二幕。傍晚时,老师打开那台老式收音机——”

她停顿,转头看他。

“——我听见了比赛直播。解说员在喊你的名字,说7号车在最后一个弯道超车成功,说你是第一个在蒙特卡洛夺冠的亚裔车手。”

江砚辞的手握成了拳。

“然后呢?”

“然后我摔倒了。”苏晚晚抬起左臂,手指轻触肩胛骨,“就是这个动作,一个简单的单足旋转。但我听到你赢了的瞬间,呼吸突然断了。重心偏移,摔在地上,肩膀撞到把杆底座。”

她拉起衣袖。

左肩后方,一道三厘米长的淡粉色疤痕,形状像飞鸟折翼的瞬间。

“后来我看到新闻,说你被指控服药,被禁赛,消失了。”她的手指还停在疤痕上,“而我每次跳舞到这里,呼吸都会乱。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心理治疗师说我需要‘与那个触发事件和解’。”

她放下衣袖,走向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地上积水的反光像一条银色的河。

“所以我找到了你。”苏晚晚说,“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的身体记得那天——它记得我为你赢而欢呼的瞬间,也记得后来为你摔得粉碎的瞬间。而如果我不解决这个,我就永远跳不好黑天鹅的第三十二圈挥鞭转。”

江砚辞终于完全走进来。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腐朽的木板发出呻吟。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我想把呼吸还给你。”她说,“你失去了赛场上的呼吸节奏,我失去了舞蹈中的呼吸节奏。也许……我们可以交换。”

“交换什么?”

“你教我赛车里的重心控制,我教舞蹈中的呼吸韵律。”苏晚晚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旁边的破旧钢琴上,“这里面是我过去三年所有的训练录像,每次呼吸失控的节点都做了标记。”

她又拿出另一个U盘。

“而这个,是我从公开渠道能找到的你所有比赛的车载录像。我分析了每个弯道你的刹车点、油门开度和方向盘角度——我猜,你失控的那个弯道,呼吸也乱了吧?”

江砚辞盯着那两个U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溅开。

“你花了三年时间研究我。”

“我花了三年时间研究我自己。”她纠正,“而你,碰巧是我症状的解药之一。”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晚上九点了。

江砚辞走到钢琴边,拿起那两个U盘。塑料外壳还带着她的体温。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继续来你的车库。”苏晚晚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回头,“带着新的零件,新的数据,新的理由。直到你烦到不得不教我为止。”

“你很固执。”

“跳黑天鹅的人必须固执。”她走进雨里,没有撑伞,“因为白天鹅只需要纯洁,而黑天鹅……需要摧毁纯洁。”

江砚辞跟出来时,她已经走到车边。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烟灰色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舞者特有的肌肉线条——不是纤细,是柔韧而有力的,像弓弦紧绷时的弧度。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车子重新停进剧院地下车库,苏晚晚解开安全带时,江砚辞突然开口:

“下周一晚上八点。”

她转头看他。

“涡轮应该到了。”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那是赛车手等待起跑灯时的习惯动作,“如果你还想学怎么在失控前救车。”

“我会来。”

“带上你的问题。”他顿了顿,“还有……创可贴。你那个天鹅图案的。”

苏晚晚从包里掏出整盒创可贴,放在中控台上。

“全给你。”

她推门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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