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湖州城阴雨绵绵。湿冷的秋风夹杂着水汽,将秦府门前高挂的白幡吹得簌簌作响。灵堂内烟雾缭绕,纸钱燃尽的灰烬在空气中缓缓飘落,透着一股洗不脱的肃杀与沉闷。
虽然在“春波绿”画舫上,姜菀之与裴熙野暗中识破了许德厚的真面目,更挖出了当年金陵旧院灭门惨案的元凶钱老三,可为了不打草惊蛇、引出齐王在两浙走私生铁与私盐的整条暗线,裴熙野按计划在官差搜船前抽身离去。湖州知县带着巡检司突袭画舫,拿获了“烂醉”的钱老三与一众走私贩子,而秦雅则借题发挥,将“深夜私会商贾、涉嫌通匪走私”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扣在了同在运河边的姜菀之头上。公堂之上,姜菀之谨记裴熙野的叮嘱,自始至终垂首不语,未发一言。这般“引颈受戮”的姿态,落入旁人眼中,反倒成了洗不清的罪证。一时间,湖州城风言风语铺天盖地,皆传武安侯府的表小姐败坏门风、勾结私贩。
西跨院里,竹帘半垂,幽幽的沉香气遮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湿冷。
“表姐,你吃点东西吧。”楚琅眼眶红红的,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坐在床沿,有些无助地看着用被子蒙着头的姜菀之。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指尖因用力抠着碗沿而微微发白,“大夫人都说了,她一个字也不信外头那些舌根子。母亲也交代了,让表姐好好养着。这府里的人都是睁眼瞎,表姐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床榻上的锦被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揭开。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柳昭君身边的贴身嬷嬷猫着腰进了屋,手中提着一只雕漆食盒,对着楚琅微微躬身,低声道:“表姑娘,二小姐。我们夫人身子重,老太夫人这白事又冲撞得厉害,实在不便亲自过来。这是夫人吩咐小厨房熬了一上午的阿胶温补药膳,特意让老奴送过来的。”老嬷嬷走到床前,放低了声音,语气极温和:“夫人捎口信给姜姑娘,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世间黑白自有定数,让姑娘万万放宽心,她省得姑娘的为人’。”
小小的西跨院里,小表妹的焦灼维护与嫡母毫无保留的信任,交织成了一片安稳的庇护所。在这满府的冷眼与唾弃中,成了这片阴霾天地里唯一的暖色。而被子里“缩着”的姜菀之,此刻正双眼清亮地听着外头的动静。她手心里攥着一枚晶莹的润膏,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这些真情实意的关切,她记下了;至于那些急着落井下石的人,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前厅偏院,幽静的退思书屋侧厢里,几株芭蕉在雨中摇曳,将阴绿的光影投在雕花窗棂上。秦雅寻了个由头,将楚珩与楚琅一并唤了过去。她借口“关心两个孩子近日读书辛苦”,特意命小厨房备了两碟精致的桂花糕与茯苓霜。
“珩儿,琅儿,快尝尝。”秦雅一身素服,面容清丽中带着几分哀戚,笑意温婉。她亲自给两人斟了茶,随手理了理衣袖上的素花,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只是我这心里,总也放不下你们。这几日外头风言风语,想必你们也都听见了些。”
楚琅正拈着一块桂花糕,闻言动作一顿,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小姨说的可是姜姐姐的事?”
“正是。”秦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闪烁的光芒,语气里满是“为人着想”的忧虑,“我原也不愿多嘴,只是你们年纪尚小,怕是被人蒙蔽了去。那姜姑娘平日里瞧着温柔和顺,谁承想背地里竟这般不安分。深夜私会外男也就罢了,那画舫上搜出的私盐账本,虽说人证物证一并跑了,可这世上哪有那般巧的事?我瞧着,倒像是做贼心虚,连夜叫人转移了赃物。”
楚琅捏着糕点的手彻底顿住了,脸色微微发白。她年纪小,平日里最敬重这位温柔得体的小姨,听她说的这般斩钉截铁,眼神里不禁添了几分犹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坐在对面的楚珩却缓缓放下了茶盏。这位往日里不可一世的侯府二公子,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的窄袖锦袍,眉眼间沉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峻。他抬眼看向秦雅,淡淡开口:“小姨,账本是账本,人是人。姜表姐深夜去画舫,兴许真是被人骗了去的,谁规定被骗的人就一定是坏人?”
秦雅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引,眼神里透着几分引导:“珩儿这话说得倒也有理。只是你也说了,是‘被骗’。可若她当真心思纯善、毫无所图,那日在公堂之上,面对知县盘问,为何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但凡有半分冤屈,总该辩驳两句才是。她那般沉默,不正是心虚的铁证?”
这话说得巧妙,层层递进,直指人心的软肋。楚珩一时竟被绕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寻不到词句,只沉声道:“许是……许是吓着了,一时说不出话来也是有的。”
“珩儿倒是信她。”秦雅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状似感慨地摇了摇头,“也罢,是我这个做小姨的多嘴了。只盼你们莫要被表面的柔弱蒙蔽了眼睛,伤了自己才好。”
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句句诛心,却又挂着“为了你好”的招牌,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楚琅被说得低下头去,低头绞着帕子,再不敢吭声。然而,楚珩却在秦雅说完这最后一句的瞬间,眉头骤然拧紧,像是被踩中了逆鳞。
啪的一声,他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盏在案几上磕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清亮的热茶溅出来半泼在桌案上。
秦雅一怔,抬眼看向他:“珩儿?”
“小姨这话,我不爱听。”楚珩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眼底那点少年的犹疑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锋芒毕露的锐气,“姜表姐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不劳小姨费心。”
秦雅脸色微变:“珩儿,你如何能这般与长辈说话?”
“至于公堂上她为何不辩驳——”楚珩跨前一步,迎着秦雅的视线,字字有力,“她若肯低头狡辩几句,倒显得心里有鬼;她什么都不说,任由旁人泼污水,才更像是问心无愧,懒得跟这满堂看笑话的人计较!”他冷笑了一声,眼底带着一丝洞察的嘲讽,“小姨若真是关心则乱,该去查那消失得干干净净的裴知礼是谁指使的,而不是坐在这儿,变着法子往姜表姐身上泼脏水。”
“你——”秦雅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维持不住了,唇角微微抽搐,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怒意,“珩儿!我这是为了你们兄妹着想!那姜菀之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外姓人——”
“小姨的‘好意’,我心领了。”楚珩根本不等她说完,径自出言打断。他的语气里再无半点往日的敬重与依恋,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琅儿,走了,不吃了。”
楚琅被哥哥这般突如其来的强硬唬得一愣,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怯生生地跟着站了起来。兄妹二人一前一后,大步出了偏院,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秦雅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的手一寸寸捏得指节发白。瓷杯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脸上那层维持了多日的端庄贤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当年围在她膝下娇声喊着“小姨”、甚至懵懂地嚷着想让她当继母的两个孩子,如今……竟宁可信一个外来的女子,也不肯再信她半句了。
秦雅在楚珩兄妹这里碰了硬钉子,气得回房换下了被雨水打湿的下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勒出一道道白痕。她想不通。裴知礼那个“暴发户”已经按计划销声匿迹,姜菀之在公堂之上更是百口莫辩。可怎么这全府上下,除了那些图新鲜嚼舌根的下人,从嫡姐柳昭君到小辈楚珩,竟没有一个人当真听信她的引导?
“一群蠢货……”秦雅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在小辈身上讨不到便宜,那便只能找能真正拍板定案的人。父亲秦元蓟最重清誉与士林风骨,若是能让父亲觉得,这桩案子闹到公堂之上,是武安侯府仗着勋贵身份压着不肯彻查,反而连累秦家背上了“教女不严、门风败坏”的骂名……父女连心,只要父亲对武安侯府生了嫌隙,下令痛查,到那时,就算柳昭君想保姜菀之,也绝无可能!
当夜,风雨大作。秦雅披了一件墨绿色的折枝花卉斗篷,独自一人去了退思书屋。书房内沉香袅袅,秦元蓟正穿着麻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残旧的古籍,面色凝重。
秦雅一进门,便红了眼圈,拿帕子沾着角:“父亲……女儿心里苦啊。”
秦元蓟抬起头,皱眉看着她:“大半夜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外头白事刚办完,你不好生歇着,跑来此处做什么?”
“女儿是替父亲不值,替我们秦家几十年的清誉不值!”秦雅抽噎着跪在案前,声音切切,“今日公堂上的事,父亲想必也听说了。那姜姑娘与私盐贩子牵扯不清,如今证据确凿,可武安侯府仗着勋贵身份,横加干涉,硬是逼着知县大人压着不许深究。如今湖州城里流言蜚语满天飞,都说我们秦府治家不严,竟由着客居的表小姐在后宅勾结匪类……父亲一生清高,怎能受这等污名?”
她字字句句都在为秦家的名声鸣不平,言下之意,竟是要秦元蓟出面,逼武安侯府交出姜菀之,将这罪名彻彻底底定死。
秦元蓟捻着下颔的胡须,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像秦雅预想的那般拂袖而起。作为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秦元蓟太清楚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了。钱老三被抓、私盐账本失踪、神秘的“裴知礼”凭空蒸发……这其中的重重疑点,绝非一个闺阁女子能折腾出来的。况且,昨日后花园里,那个叫姜菀之的小姑娘与他偶遇,一口道破他早年诗作里的心境,言谈间坦荡自然,绝非奸诈刻薄之辈。反倒是自己这个二女儿,近来窜前窜后,过于热衷于这后宅与盐道上的风浪了。
“雅儿。”秦元蓟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世间事,眼见未必为实。侯府做事自有分寸,你大姐夫乃当朝侯爵,岂会拿侯府的声誉开玩笑?”
秦雅一愣,急忙抬起头:“父亲!可外头的言语——”
“外头的言语,吹一阵也就散了。”秦元蓟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神色冷淡了下来,“此事朝廷与知县自会处置,你一个妇道人家,安心在闺阁守孝便是,莫要再过多插手。去吧。”
“父亲……”秦雅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与不甘,可看着秦元蓟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浑浊双眼,她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咬牙扣头,“女儿……退下了。”
连番碰壁,让秦雅心中的怨毒彻底失控。回到自己的院落,她一关上房门,便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抬手将案几上的几只越窑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个都护着那个贱人!大姐是这样,楚珩是这样,连父亲也是这样!”秦雅胸口剧烈起伏,面容因嫉恨而有些扭曲。
此时,里间的帘子被轻轻挑开。许德厚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圆脸上挂着憨厚老实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满地的碎瓷片根本不存在一般。
“雅儿,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的火,伤了身子可怎么好。”许德厚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将茶盏递到她手里,语气温软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父亲那边,长辈自然有长辈的考量。你莫急,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
秦雅接过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这个体贴入微、唯唯诺诺的丈夫,心中的戾气终于稍微平复了几分。她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懂什么!若不能趁这个机会把那贱人按死,等侯府查出蛛丝马迹,倒霉的就是我们!”
“是是是,雅儿说得对。”许德厚好脾气地附和着,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鬓角的发丝,眼神里满是深情与怜惜,“明日我寻个机会,再去向岳父大人说说和。雅儿受了委屈,我这心里比什么都难受。”
秦雅被他这几句熨帖的话哄得面色放缓,抿了一口温茶,不再言语。然而,当秦雅转过身去面朝窗外时,许德厚脸上的憨厚与讨好,便如潮水褪去般散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低下头,隐藏在阴影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阴鸷的弧度。
蠢货。许德厚在心中冷笑。秦雅以为自己是掌控局面的执棋者,以为凭她的姿色与算计,就能将所有人戏弄于股掌之间。可她根本不知道,从她私下接触两浙盐商的第一天起,自己就已经在暗中替她“铺路”了。武安侯投鼠忌器不敢深究,秦元蓟被架在明面上进退两难,秦雅如跳梁小丑般四处上跳下窜……这正是许德厚最想看到的局面。这两方势力僵持得越久,秦家这艘看似巍峨的船,便崩塌得越快。等秦家彻底倒下的那一天,他许德厚不过是一个“受尽妻子冷落欺瞒、无辜被连累的平庸赘婿”。到时候,朝廷查不到他头上,秦家的产业、以及走私生铁与私盐的庞大渠道,就会彻彻底底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至于秦雅……等她失去了一切依靠,变成了阶下囚,他会好生将这位高高在上的秦家二小姐锁在后宅里,慢慢欣赏她绝望求饶的模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许德厚整了整衣袖,嘴角的冷笑愈发深沉。他从不急着去当那只捕蝉的螳螂,他要做的,是笑到最后的那只黄雀。
西跨院内,雨势渐小,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
姜菀之正坐在轩窗下,手里捏着一块白绢帕子,眼眶微微发红。耳尖地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她眼睫微动,顺势吸了吸鼻子,准备做出几分“受尽委屈、暗自低泣”的模样。
外间的帘子被掀开,楚珩沉着一张脸,大步迈进了屋来。元宝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退到了外间,顺手将房门虚掩上。
“二公子。”姜菀之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嗓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沙哑与微颤,娇娇弱弱地起身敛衽行礼,“二公子金贵之躯,此地如今是风浪尖上的是非之地,莫要脏了公子的鞋。”
楚珩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弱不禁风、泪光点点却硬撑着施礼的模样,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冷嘲热讽,也没有摆出侯府嫡子的架子。他大步走上前,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木椅坐下,双手搭在膝头,一双黑亮如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姜菀之,半晌没有说话。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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