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将运河两岸的枯苇吹得东倒西歪。
秦府后门的角门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姜菀之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将大半张脸都隐在伞沿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裹,步履匆匆而略带慌乱,不时地回头张望。在她身后,元宝提着一盏昏暗的防风灯笼,低着头紧紧跟随着。
而在隔着半条街的深巷阴影里,几道人影正顶着风雨,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秦雅挽着秦元蓟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父亲,大姐夫,你们瞧瞧,我真没冤枉她。这几日府里办着母亲的丧事,她身为晚辈不好生在灵前尽孝,深更半夜带着丫鬟这般鬼祟地往码头跑,怀里还死死抱着东西,若不是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武安侯眉头紧锁,按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本是不信姜菀之会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的,可眼前这一幕,却由不得他不疑。
楚珩缀在最后头,任由冷雨打湿了额前的碎发,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那道有些单薄的白色身影,垂在身侧的双拳攥得极紧,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一行人各怀心思,一路踩着泥泞跟到了运河僻静处的芦苇荡。
前方的运河边上,早已停了一艘破旧的乌篷船。姜菀之在船头停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终于压抑不住声音里的焦灼,对守在船头的一个黑衣蒙面人颤声道:“这些货物今夜便能尽数交于你们……我只想问一句,裴公子如今可还好?只要你们能保他完好无损地脱身,这江南的生铁和私盐,我都可以替你们运……”
说到此处,她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一抹小女儿家藏不住的思念与哀求:“求求你们,让我见见他,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担心他了。”
“荒唐!简直是败类!”
隐藏在暗处的秦元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拂衣袖,险些当场冲出去。
“元蓟兄,慢着!”武安侯眼明手快,一把按住了秦元蓟的肩膀。他到底是带兵打仗出身,虽怒极,却还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压低声音道,“私运生铁涉及兵部与朝廷命脉,单凭她这几句儿女情长的胡话,尚不能当场定罪。再等等,等接货的响马现身,人赃并获,咱们再连根拔起!”
楚珩站在风雨里,脸色难看得厉害,像是心底最后一丝期望也被这冰冷的河水浇灭了。
秦雅瞧见楚珩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佯装关切地凑过去,柔声劝道:“珩儿,你莫要太难过。你新母亲昭君姐姐如今肚子那般大了,若知道自己最疼爱的表侄女竟是个倒卖禁物、私通外男的,指不定要怎么伤心呢。说起来,你与你这位姜表姐平日里最是亲近,时常凑在一处咬耳朵,瞧见我便不说了。珩儿……你该不会,是早就知情,还替她瞒着吧?”
这番话,绵里藏针,生生将楚珩也架在了火上烤。
楚珩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有些发红地盯着秦雅,咬着牙却吐不出一个字。
就在此时,运河深处忽地传来一声刺耳的哨音。紧接着,十几个手持钢刀的接货人从乌篷船上窜了出来,姜菀之身侧的元宝作势大惊,尖叫道:“姑娘小心!”
“动手!拿人!”
武安侯一声暴喝,埋伏在四周的侯府侍卫与巡检司官差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破船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姜菀之脸色骤变,佯装惊慌失措地张开双臂,试图用单薄的身躯去挡船头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别……大姐夫!父亲!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按住他们!”巡检司领头的一把推开姜菀之,将那名蒙面的领头人狠狠按在泥地上。
那蒙面人侧过头,与站在人群后的秦雅对了个隐秘的眼神。只一瞬,那人便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别打了!小的招!小的什么都招!是这位姜姑娘指使我们的!她说侯府继室柳夫人虽怀了身孕,却因家世寒微,一直被侯爷和府里的几个哥儿姐儿看不起,急需大笔银钱傍身。柳夫人知道这买卖,虽然伤心,但为了自己在侯府的退路,便默认了让表小姐找裴知礼搭上线,走私生铁和私盐……”
“放屁!”武安侯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若非秦元蓟在场,他恨不得一脚将这信口雌黄的贼子踹进运河里。
秦元蓟死死盯着姜菀之,眼中满是失望与狂怒:“姜菀之!老夫本当你是懂诗书的闺秀,没成想你竟藏了这般祸乱朝纲、谋害亲眷的蛇蝎心思!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姜菀之瘫坐在泥地上,手里死死攥着帕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委屈:“大人……大人明鉴,小女……小女实在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秦雅看着她这副死到临头还在哭啼狡辩的模样,只觉得这两日积攒的怨气一扫而空,忍不住上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
“不知道?姜妹妹,如今这船上私运的生铁(生铁)都在这儿搁着呢,你还要装无辜到什么时候?”
风雨声中,姜菀之的哭声忽地顿了顿。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那抹惶恐与泪水在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清冷的杏眼里,哪还有半点慌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讥诮。
“二姐姐,”姜菀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甚至不急不慢地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尘,声音清冷而平静,“昨日公堂之上,大伙儿都在传的,是裴公子勾结私盐。你怎么今日一开口,便笃定这船上运的是‘生铁’?”
秦雅面色一滞,有些心虚地强辩道:“我……我不过是猜测,况且刚才这贼子自己也招了……”
“方才那贼子口口声声,只说了句‘走私禁物’。二姐姐既非兵部官员,又未曾亲自上前验看,如何能在他们搜查之前,便断定这是‘生铁’?”姜菀之往前逼了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还有前两日,西跨院那包堕胎药。我今日找府上的下人对过了,最先发现那包药并拿到前厅的,并非二姐姐。可二姐姐却能在大堂上,一口咬定那里面装的是剧毒的白粉。你连看都没看过,如何得知?”
“你……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秦雅额角渗出冷汗,尖叫着转移话题,“如今人赃并获,不管是什么,你走私是真!”
“是吗?”
姜菀之忽地弯起唇角,笑得极其灿烂。她转过身,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护院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船头那最粗重的麻袋狠狠一划!
“哗啦——”
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声音,无数雪白、细腻的粉末在狂风中簌簌落下,落了秦雅满头满脸。
那不是生铁引粉,也不是私盐。
“二姐姐,瞧清楚了么?”姜菀之抓起一把粉末,任由其从指缝间滑落,“这不过是府上大厨房里,最寻常不过的精细白面粉。小女这出‘守株待兔’,二姐姐可还满意?”
“面粉?!怎么会是面粉!”秦雅连连后退,看着自己鞋面上沾染的白面,脑子里嗡嗡作响,“不……这不可能!你早知道了!你故意做局害我!”
“好一个倒打一耙。”
就在此时,芦苇荡深处,一道清朗而雍容的声音缓缓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一袭雪白锦袍、面容俊美无俦的青年,撑着一把十六骨的墨色竹伞,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那周身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度,在漫天风雨中,越发显得高不可攀。
武安侯一见来人,猛地一怔。秦元蓟更是浑身一颤,张了张嘴,险些没当场行下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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