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小白独自坐在客栈大堂饮茶歇脚。邻侧坐着一名新近从四川辗转归闽的行客，正凑在旁人耳边闲话。小白耳力敏锐，字字听得明白：“便是那个自称千户夫人的女子，早先原是窑子里出来的，还在道观住过几日，生得清俊，瞧着倒像个仙女。”
这话刺得小白心头火起，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抬眼直视那人：“你凭空捏造这般污名，可有半分凭据？”
那川人被她一喝，先是一怔，随即强辩：“这都是沿路听来的闲话，又不是我编的！” 小白冷笑一声：“流言辗转相传，无凭无据，你们倒是个个都认得我？”
争执声传开，陈文勇、戴长风几名师门门生闻声快步赶来，齐齐立在小白身侧，目光冷然盯住那传谣之人。那川人抬眼望见一众汉子神色肃厉，心头一慌，气势瞬间垮了，连忙拱手慌张赔罪：“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认错人了，话说错了！我走，我这就走！” 说罢不敢多留，匆匆起身避开。
小白不愿再留在这家客栈受人指指点点，心里打定主意另寻安身之处。晚间众人围坐吃饭，那国子监学子也来了在席上闲谈。他缓缓开口：“我家中世代跑船，在闽海这一带颇有根基。”
小白抬眼问道：“不知可有一处僻静地方，生人稀少，寻常人不容易寻到？” 学子思忖片刻，反问一句：“不知诸位是打算租屋暂住，还是直接买下？” 小白略一沉吟，决然答道：“若是合适，我们想买下来。”
学子闻言点头：“若是要买，嘉禾屿就很不错。海岛偏安海上，外来人不多，岛上不少滨海村落屋舍空闲，价钱也公道。厦门城里稍微贵点”不日宴席结束众人辞别国子监学子。
不日一行人由闽地口岸登岸，行过水网田畴，寻到嘉禾屿时，天光已暗。屿上屋舍鳞次，街巷间海风裹着咸腥扑面，码头商船桅樯相接，灯火星星点点，竟是一片乱世里难得的海隅安闲。
戴长风早先在舟中便与几位师弟合计过，下船头一件事，便是寻屋安身。他如今成了家，妻子随行在侧，挑来选去，在城西买下一座小小院落 —— 三间瓦房，一方天井，墙角栽着两株枇杷，倒也齐整。众人帮着搬抬家什，一时欢腾。
小白却自有打算。她看中了街口一间临街门面，屋宇虽旧，胜在地当要冲，人来人往。同宋司潼一商议，便凑钱兑了下来：前面开铺，后头便作药堂。宋司潼本就精于医理，通晓炮制，铺子里药柜齐整，丸散膏丹一应俱全，挂起匾额，坐堂问诊，兼卖成药。小白初时对药理生疏，宋司潼便一桩桩教她认药、配伍，她记性甚好，时日一长，抓药开方竟也有模有样。
其余门生 —— 七师弟、尉迟羿几个 —— 并无家室拖累，便各自在城内赁屋居住，散在几条巷子里。白日里各忙各的营生，或贩货、或跑腿、或修复弓矢，晚间却常聚到小白铺子里，温一壶酒，就着咸鱼海味闲话，追忆川中旧事。嘉禾屿偏安海上，战火一时烧不到这里，城中还算太平，众人总算在乱世里寻得一方落脚之地。
小白与数名门生暂居嘉禾屿，寻些营生度日。她带着陆家远，旁人只当是孤儿寡母，闲话蜚语时起。这一日，几个半大孩童围住陆家远，出言戏弄："你说你爹是大将军，谁见过来？空口说白话！" 陆家远涨红了脸，攥紧小拳头，正要争辩。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披甲亲兵簇拥着一名将领行来，正是陆定国。他投效隆武，新授游击之职，领十数亲兵护送家眷来到厦门。远远望见侄儿，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朗声唤道："家远，你娘呢？" 小白闻声从铺子里迎出来，一手拢着衣襟，一手牵着家远，怔怔唤了一声："大哥？" 亲兵披甲按刀，肃立两旁，尘土未歇。方才那群孩童望见这等阵势，早噤了声，一个个缩到墙角，不敢再上前。有孩童怯声问陆家远："这是何人？" 陆家远挺直腰板，扬声答道："这是我大伯。我爹手下的兵，也是这般威武！" 一众孩童闻言，满眼艳羡，啧啧称奇。陆定国大步步入堂屋，与几名门生叙话。小白招呼嫂嫂和两个侄儿入内。陆家卫道："婶母，我已是军士，要在外站岗。" 小白讶然："才十六岁，就叫他当兵了？" 陆定国道："我十六岁都在辽东血战了，你瞧瞧宋司潼十七岁都随我二弟打过朱仙镇了，这些孩子日子好着呢。" 说话的工夫，早有人去后院张罗。尉迟羿捋起袖子，朝灶间一努嘴 —— 几个门生便麻利动起来：陈文勇劈柴生火，戴长风淘米切菜，宋司潼言罢提壶去街口沽了浊酒。不多时，热菜热饭端上桌来，热气腾腾，院子里一时烟火气十足。席间一名自四川来的军士说起："曾英将军收复重庆之后，已派兵收复涪州、忠州、夔州，朝廷不日便要下旨，授他总兵之职。" 小白听到夔州二字，筷子一顿，神色一黯，低头拨弄碗里的菜，嫂嫂忙在旁宽慰，替她挟了一箸。陆家盛陪着陆家远在院中玩耍，不一会，家远用弹弓把家盛弹哭了。小白放下碗，快步过去，将弹弓收下，拍了拍家远："不许欺负哥哥，快道歉。" 家远低头："对不起，堂哥。" 陆定国放下酒盏，笑道："诶，小孩玩耍嘛 —— 七八岁了，还被三岁小孩弄哭了，将来怎么上阵杀敌？" 嫂嫂嗔道："非得像你两兄弟都上战场？家盛就不能读书科举啊？眼看就要天下渐安了。" 陆定国又问起九师弟的功名，九师弟说朝廷认了他举人功名，正在候缺，说时腼腆一笑。陆定国连声赞叹，举杯相敬。席戴长风敬完陆定国酒后问那四川军士："我大师兄胡明锋久在曾将军帐下，此番可还安好？" 来人道："可是胡鸣凤？他作战勇猛，如今已是千总了。" 几个门生闻言相视一笑，遂与来人举杯共饮，院中一时喧腾。酒过三巡，嫂嫂问起附近房价，小白道："不甚贵，这间院子一百四十两，连家具不到一百六十两。" 嫂嫂笑道："妹妹果真家境殷实，一百六十两都不觉贵了。" 小白低头浅笑，招呼众人添饭，檐下暮色渐起。
九师弟微醺开口：“陆将军何以代家眷亲兵往闽地？又如何来此处”一众门生不解。
陆定国微微开口：乙酉春刚过，扬州败讯传至金陵，弘光朝堂已是一塌糊涂。不少文武私通北虏、密议献城的流言满城飞，大半官员都存了降心，也就少数几个武官还肯咬牙守节。我岳丈久在军中，看得明白，弘光撑不住，金陵迟早要破。他是个硬骨头，断不肯屈膝降虏，哪里忍心看着我一家老小困在危城里送命。
岳丈便暗中定下计策，借着巡江阅哨、搜缉散寇的名目，托旧日同袍关节讨得一纸檄牌，把我这营调出城内汛地。
我平日治军不敢松懈，待士卒也存着一份恩义，麾下那七百披甲将士，都是从阵上滚出来的老兵，心志都稳，誓死不肯降，断不会跟着一城官员开门献城苟活。
岳丈散尽自家积蓄，重金打通熟识的守城弁目与侧门值守之人，寻了一条出城的路子。对外只托辞家眷往乡中祭祖，旁人也不起疑。
我大儿子家卫投军，跟着我在营里历练；小儿、小女年纪尚幼，都留在府中。城内一日比一日凶险，流言四起，等到城破前夕，乱象将起、守备渐渐松垮的时候，拙荆带着小儿、幼女，先混在流民堆里，从那打通的侧门悄悄出城。
家眷到了郊外隐秘渡口，便和早已出城、分散隐藏在江滩林间等候的我同七百甲士汇合。我们这支人马甲械齐全，建制没乱，当即拔队南下，一路渡江翻山，往福州赶来。岳丈大人自愿留在南京断后，凭着昔日参军的身份掩护我们动身，他要留在城里观望局势，不便随我们一同出走。
我到福州不多时，弘光便已陨灭，隆武即位。朝廷见我部曲完好，令我去兵部报到。后来我在兵部遇上曾英将军的监军刘鳞长。他一眼瞧着我形貌酷似二弟，初时竟当真以为是二弟显灵；待交谈几句回过神，便有心打趣，佯作一惊，问我可是携天兵来援。过后隆武朝廷授我游击之职，刘大人告知我，你们一行人落脚厦门。我听闻此地屋舍价廉，僻静安稳，便带着家眷赶来此处，与你们相会。
自陆定国的妻小搬进院中，陆夫人终日坐立难安，心底万般不自在。往日在南京陆府，她心里本就存着猜忌，总觉得小白寄居檐下，吃穿都依托陆家，一直带着几分隔阂与不悦。可如今世事颠倒，倒是小白置宅安家，收留她们母子老小，庇护陆家眷属在此避乱安居。
昔日居高，今日受庇。身份一换，叫素来刚烈好强的陆夫人浑身局促，一举一动都拘谨不已，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小白瞧得通透。待到一日四下无人，她温声开口，神色坦荡柔和：“嫂嫂不必拘束，这院子便是你的家。乱世漂泊，皆是无依之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见外。”
这话温和，却一下戳中陆夫人满心悲苦。
这些年国破家倾，山河倾覆。她父兄战死，老亲亡故，旧日亲族尽数凋零，偌大一个娘家早已烟消云散。她眼眶骤然泛红，强压下哽咽，摇头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无力：“你年纪尚轻，不曾经历骨肉离散、家支覆灭，这般苦楚，你不懂。”
小白静静望着她，眉眼清淡，底下却藏着远超过年岁的沉凉，轻声回道：“嫂嫂，我懂。我不及十岁，阖家尽亡，世上再无半个亲人。这些年颠沛流离，我比谁都明白无家可归、举目无亲的滋味。”
话音落下，院中风声一时轻寂。
陆夫人浑身一震，怔怔看着眼前这名看似温婉，实则满身风霜的少女。往日的猜忌、隔阂、芥蒂，霎时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愧疚与酸涩。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寄人篱下，不过是两个苦命女子，相互依托，彼此取暖。
可没过几日，厅堂里再起争执。嫂嫂语声裹着委屈愤懑：“先父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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